“我叫顾南,来自北境边境风吼要塞。”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寒暄,“方才长老所言‘库存紧张’、‘优先保障’,顾某有些疑问。”
他顿了顿,不等有人反驳,便继续道:“三个月前,魔道夜袭我第三哨塔,我部将士血战一夜,击退敌军。战后清点,因破魔弩箭不足,有二十七名兄弟,是握着普通箭矢战死的。若当时有足够的破魔弩,他们至少能活下一半。”
“两个月前,黑煞宗驱使尸潮冲击城墙,我部伤亡近百。战后,超过三十名重伤员,因等不到足够的高阶丹药,伤势恶化,不治身亡。那些丹药,原本三天前就该送到。”
“一个月前,血魔宗长老亲自出手,我部三名灵王高阶将领为护城墙重伤。若当时有充足的灵晶支撑防御大阵,几位将领或许不必硬撼那一击,至今仍在闭关疗伤。”
顾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某些人的心上。他没有提高声调,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列举着血淋淋的事实。
“我想请问联盟诸位长老,”顾南的目光锐利起来,“中州核心区域,近日可曾有魔道长老级高手叩关?可曾有将士因物资短缺而握着普通箭矢赴死?可曾有伤员因丹药延迟而在痛苦中陨落?”
“若没有,”他缓缓道,“那么,所谓的‘优先保障’,保障的究竟是什么?是前线将士的性命,还是……某些人的安逸和权柄?”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许多中小势力的代表面露震撼和思索,他们久居中州,何曾听过如此直白而惨烈的战报?一些人的目光中甚至露出了羞愧之色。而前排那些大宗门的代表,则神色各异,万剑宗刘韫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放肆!”一声冷喝打破了寂静,正是万剑宗长老刘韫。他猛地站起身,灵皇境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压向顾南,眼中满是怒意,“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联盟统筹全局,资源调配自有章程法度,岂容你一个边地将领置喙?你可知维持如此庞大的防线,需要消耗多少资源?岂可因你一隅之战事,就打乱全盘部署!年轻人,莫要仗着些许军功,就不知天高地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直接将顾南的质疑打成了不懂大局、年轻气盛的胡闹。
然而,他话音刚落,另一边就响起一阵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说得好!老子就烦这些虚头巴脑的!”炎龙谷的雷烈拍案而起,声若雷霆,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双虎目瞪着刘韫,“刘老头,你少在这里扯什么大局!老子就问一句,边境的弟兄是不是在流血?流血该不该给药?打仗该不该给箭?扯什么狗屁章程!章程能挡住魔族的刀吗?”
他转而看向顾南,粗犷的脸上露出赞赏之色:“顾小子!你不错!有种!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强多了!这联盟里,就需要你这种敢说真话的!”
雷烈这一闹,会场顿时有些混乱。支持万剑宗的势力纷纷出声指责顾南鲁莽、雷烈粗野,而一些本就对资源分配不满的中小势力则暗暗叫好,或保持沉默观望。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际,主位上的太子李胤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威势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太子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先是看向顾南,语气诚恳:“顾巡察使驻守边境,浴血奋战,功勋卓着,其所言所虑,皆是为前线将士性命、为人族防线稳固,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孤亦曾听闻边境战事之惨烈,将士用命之艰辛,每每思之,心甚戚戚。”
他先肯定了顾南的立场和功绩,给了顾南极大的面子,也让那些质疑顾南“资格”的人无话可说。
接着,太子又转向刘韫,语气转为平和:“刘长老执掌万剑宗外务,深知联盟运转之不易,统筹协调之艰难,其维护联盟规章之心,亦是为大局考量。”这话给了刘韫一个台阶下。
然后,他话锋一转,面向全场:“然,正如顾巡察使所言,前线将士之牺牲,不容忽视。资源调配,虽有章程,亦需因时制宜。若因固守成规而致防线有失,便是本末倒置矣。”
他巧妙地将矛盾从“个人对错”引向了“如何解决问题”:“故而,孤以为,当下之要务,非是争论孰是孰非,而是应共同商议,如何在现有条件下,优化调配流程,确保紧缺资源能优先送达最急需之战区。例如,可否建立战时紧急通道?可否对边境战区实行一定程度的资源倾斜?”
太子这番话,既安抚了双方,又将议题拉回了正轨,并且提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方向。顿时,不少中立派的长老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盟主也适时开口,定了调子,“资源分配方案,确需重新审议,务必向边境倾斜。此事,便由刘长老、雷尊者,以及……顾巡察使,共同参与,三日内拿出一个细则,再行决议。”
刘韫脸色难看,但太子和盟主都发了话,他也不好再反驳,只得冷哼一声,坐下不语。雷烈则哈哈大笑,对着顾南挤了挤眼,显得十分痛快。
顾南心中明了,太子此举,看似调和,实则是在众人面前确立了他顾南在联盟中拥有发言权的地位,并且将他和万剑宗、炎龙谷的代表放在了同一张谈判桌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抬举。
他平静地坐下,对太子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南宫玥璃在一旁传音道:“太子殿下手段高明,轻描淡写便化解了僵局,还为你争得了实益。”
顾南目光深邃,看着大殿中央那些又开始新一轮“商议”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博弈,还在后面。但无论如何,他今天已经成功地将边境的声音,狠狠地砸进了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温室”之中。而这,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