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毯之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几盏特制的、加了遮光罩的油灯挂在粗糙的岩壁上,昏黄的光线下,人影幢幢。王老实、赵铁臂等五六个精壮的匠户,赤着精壮的上身,汗流浃背,正轮番抡着被厚布包裹了锤头的大锤和同样裹了布头的钢钎,奋力开凿着坚硬的山岩。每一次敲击,沉闷的震动顺着钢钎传到手臂,震得虎口发麻,但声响确实被厚厚的岩壁和外面层层叠叠的毡毯吸收了大半,传到外面,便只剩下若有若无、如同山体内部自然收缩般的低鸣。
“嘿…哈!”赵铁臂吐气开声,一锤狠狠砸下,一块脸盆大的岩石应声裂开滚落。旁边立刻有人用特制的、包了软边的藤筐将其抬起,脚步轻快地沿着新开凿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运向洞口。洞口外,方正化裹着厚厚的棉袍,像个警惕的老鼹鼠,亲自监督着另外两人,将运出的石块小心地堆叠在选好的位置,或是填入天然的凹陷处,再覆盖上积雪、枯枝和特意保留的草皮,力求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恍若未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林地。
工坊深处,则是另一番景象。一座临时垒砌的小型窑炉正熊熊燃烧,窑口散发的热量驱散了地窖的阴寒。宋应星像个守着炼丹炉的老道,蓬头垢面,双眼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他指挥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年轻学徒,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快!三号窑!青石粉出窑了!小心烫!”宋应星的声音带着嘶哑的激动。学徒用特制的长柄铁钳,夹出一块块烧得通体雪白、热气蒸腾的生石灰块,迅速投入旁边一个巨大的石臼中。
“碾!给我细细地碾!要粉!比女人扑脸的香粉还要细!”宋应星亲自操起一根沉重的石杵,带头砸了下去。生石灰遇冷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腾起一阵白烟(水汽)。两个学徒也连忙跟上,三人轮番用力,沉重的石杵砸在石臼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哐…”声。很快,生石灰被碾成了细腻的白色粉末。
另一边,黏土和早已冷却、筛捡过的矿渣也分别被碾磨成极细的粉末,堆放在巨大的木盆里。
“殿下!比例!快!按您说的比例!”宋应星急切地看向站在一旁观察的朱由检,像个等待老师公布答案的焦急学生。
朱由检走上前,拿起一把小木铲,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化学实验。他先铲起满满一铲雪白的石灰粉,倒入一个干净的大陶盆中。“此为骨。”接着,铲起大约三分之一铲的褐色黏土粉加入。“此为肉。”最后,又加入大约四分之一铲灰黑色的矿渣粉。“此为筋。”
“骨、肉、筋…”宋应星喃喃自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盆。
朱由检拿起一根木棍,开始缓缓搅拌。三种不同颜色的粉末渐渐混合,变成一种均匀的浅灰色。“取水来。要干净的水,少量,徐徐加入。”
学徒立刻提来一桶清水。朱由检用木勺舀起一点水,极其缓慢、均匀地淋在混合粉末上,同时手中的木棍飞快而有力地搅拌着。粉末遇水,开始变得湿润、粘稠。
“停!”朱由检忽然喝道。此刻盆中的混合物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膏状,既能勉强成团,又不过于稀溏。
“成了?”宋应星紧张地问。
“初成。还需检验。”朱由检用小铲子刮起一团水泥膏,走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几块粗糙的石板前。他用铲子将水泥膏仔细地涂抹在石板之间的缝隙处,抹平。然后又拿起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石,在另一块石板上,用水泥膏尝试着将它们粘合砌筑在一起。
“记录时间。”朱由检吩咐。一个学徒立刻点燃一根特制的计时线香。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窑炉的余温烘烤着地窖,混合着生石灰的淡淡气息和众人身上汗水的味道。宋应星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那几块试验石板不停地踱步,时不时蹲下去,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触一下水泥的边缘,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别动它!”朱由检无奈地提醒,“凝结需要时间。”
“是是是,不动不动…”宋应星讪讪地缩回手,眼睛却依旧粘在石板上。
线香燃去了四分之一。涂抹在缝隙里的水泥,颜色明显变深了些,表面失去了水润的光泽。
“殿下!好像…好像硬了些?”宋应星忍不住又开口。
朱由检用小木片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缝隙边缘。水泥没有散落,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刮痕。“嗯,开始初凝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线香燃去一半)。朱由检再次用小木片刮擦。这一次,水泥表面已经相当坚硬,刮痕很浅。
“取水来。”朱由检道。一瓢水泼在那块用碎石和水泥砌筑的小矮墙上。
水花四溅,顺着粗糙的石面流下。众人屏息凝神。只见水流过处,水泥粘合的部位,纹丝不动!没有一丝一毫被冲刷溶解的迹象!
“成了!”宋应星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沾满灰粉的脸上绽开笑容,像个孩子,“殿下!成了!水泼不进!坚如磐石!这‘水泥’,神物也!神物啊!”他扑到那小矮墙前,用拳头使劲锤了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墙身巍然不动。“哈哈哈!好!好一个‘盘龙洞’的筋骨!”
方正化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冰冷坚硬的水泥墙面,又用力按了按碎石之间的粘合处,碎石纹丝不动。他那张总是带着谨慎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信心的笑容:“老奴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一半了。有此神物,秘库无忧矣!”
李若琏也闻讯钻了进来,他更直接,抽出腰间的匕首,运足力气,狠狠一刀扎向水泥粘合的缝隙!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匕首的尖锋只在灰黑色的水泥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便被硬生生弹开!
“嚯!”李若琏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看着匕首尖上那个小小的卷刃缺口,非但不心疼,反而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兴奋地低吼:“够硬!够劲!比我家祖传的磨刀石还硬!这‘盘龙洞’,以后就是咱的‘铁裤裆’!看谁他娘的能捅破!”
他这粗俗却形象的比喻,引得地窖里压抑了许久的众人哄堂大笑。连一向严肃的方正化都忍俊不禁,指着李若琏笑骂:“粗鄙!粗鄙不堪!”宋应星更是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朱由检也笑了起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看着眼前这灰扑扑却坚硬无比的水泥,看着这群因一个共同目标而振奋的伙伴,窗外凛冽的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水泥的成功,不仅意味着秘库的筋骨有了保障,更代表着知识转化为力量的坚实一步。
“好了,”他拍拍手,止住众人的笑声,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筋骨’已成,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方伴伴,加快开凿进度,预制混凝土板坯之事也要同步进行。宋先生,水泥量产就交给你了,务必保证源源不断。李若琏,外围警戒再加一倍暗哨,一只可疑的鸟都不能让它飞近山坳!”
“是!”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充满希望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洪亮有力。
“盘龙洞”的轮廓,正在这西山的寒夜深处,在沉闷的凿击声和水泥的坚硬气息中,一点点地由构想变为现实。每一块被凿下的岩石,每一铲被搅拌的水泥,都在无声地宣告:潜龙藏宝之地,正在铸就。而朱由检的目光,已经越过这正在成型的坚固堡垒,投向了洞库深处那尚未诞生的丙区——那里,将存放着足以撕裂这个腐朽时代黑暗的雷霆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