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穿竹影,映在沈砚脸上,斑驳成纹,有先前猫儿口吐人言的先例,他此刻倒还算镇定,握笔拱手:“何方仙姝?”
女子裣衽,声音比夜露更凉,却带着柔软的尾巴:“公子所救画妖阿璃,特来报恩。”
沈砚怔然,他搜遍记忆,并无“画妖”二字,正欲再问,女子抬袖一拂,案前虚空忽现一幅古卷:澄心堂纸,设色浅绛,绘的是三百年前旧景——荒寺、冷雨、一幅画卷在廊下,一旁青衫书生以伞遮之,自己则半身湿透。
画面右下,一行小楷:幸得公子片瓦,避我三世风雨。
阿璃垂眸,似在追忆,又似在编故事:“当年我初化灵智,险遭雷劫,蒙那位书生庇护。如今劫满,我来寻他转世——”她抬眼望定沈砚,“寻到你了。”
沈砚被那目光摄住,心口莫名发烫,他生平行事皆循礼,此刻却不知哪来胆气,温声问:“那……阿璃姑娘,可要长住?”
阿璃轻笑,指尖一弹,灯芯复燃,火苗成青碧色,照得她面容莹然:“正欲邀公子暂避尘嚣,不知肯否?”
沈砚只觉袖角被风牵动,再睁眼,已不在茅屋。
四野桃花灼灼,开而不谢,花瓣落在脚背,轻如无物,远处一湾清溪,水色溶溶,倒映两岸丹霞。
风过时,花雨细软,像谁将整座春天揉碎,洒向他们肩头。
“此地为我画境,那捉妖师短时间内寻不到。”阿璃解释,声音在花海里飘忽。
她抱来一张七弦古琴,席地而坐,指尖轻拨,淙淙如泉。
沈砚倚树倾听,忽见她身后影子一晃——猫尾修长,随音律摆动,一抬一压,皆成节拍。
他心中微动,却故作不见,只伸手接花,低吟:“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琴声顿住,阿璃抬眸,眼底泛起潮雾,似被诗句击中。
午后,雾岚生紫,一只赤狐叼竹篮,蹑足而来,篮里盛新摘的朱果与松醪。
狐口吐人言,却奶声奶气:“狸君大人,东山小辈献供,愿听差遣。”
沈砚愕然:“狸君?”
阿璃面染霞色,挥退小狐,才低声道:“他们……认错了人。”
沈砚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她鬓边——那里,一撮墨色绒毛未隐,耳尖轻颤,像被戳破的小秘密。
阿璃叹息,袖中指尖蜷紧:“我便是那只玄猫。因人妖殊途,担心你我羁绊太深,连累你,才瞒着你。”她抬眸,似鼓尽百年勇气,“我只想……与你多相处些时日,哪怕偷得片晌,也是好的。”
沈砚心头滚烫,一把握住她手,书生掌有笔茧,语气坚定:“姑娘听我一言。”他凝视她眼底,声如玉磬撞春山,“君子之志,素履以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人妖殊途,殊的是路,不是心。既同饮一江水,同赏一树花,何惧阻碍?
沈砚愿与阿璃并肩,看尽四时风物,直至白霜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