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燊望向祠外的晨光,穿透窗棂洒在牌位上,给冰冷的木牌镀上一层暖意:“谢太保当年说‘治吏先治心,心正方能行正’,光靠刑罚威慑不够,得让贤才上位,让贪官无处容身,让官员知道,实干才能得民心、得重用。”他转向杨启,语气严肃:“‘贤才跟踪簿’的考核要严,新官上任三月必报实绩,由百姓、同僚、上司三方评议,不合格者即刻罢免,绝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
返回宫中时,正三品右都御史梁昱已在宫门口候着,手中捧着厚厚的《地方政绩月报》,见萧燊回来,连忙上前递上,语气难掩振奋:“殿下,您看这月报,河南柳恒布政使推行新麦种成效显着,亩产增三成;浙江秦仲布政使设农桑学堂,教百姓种桑养蚕,上月已收了第一批蚕丝,百姓都拍手称好;还有广东韩瑾,安抚土司有功,边境安稳无虞。这些都是选贤令推行后的实效啊,您的苦心没白费。”萧燊翻看月报,在柳恒、秦仲、韩瑾的名字旁,用朱笔重重批注“嘉奖”二字,字迹有力。
巳时初,正二品户部右侍郎方泽捧着《农桑经费册》入殿,册页上贴满了黄色的核算签,是户部各司核对后的印记,他神色恭敬:“殿下,江南农桑学堂扩建需白银十万两,用于增盖校舍、购置农具、聘请先生,徐英阁老已从‘民生库’中调拨妥当,账目都已核对三次,绝无错漏。臣与浙江布政使秦仲反复商议,学堂规制全依谢太保《民本策》所定——重实务操作,轻空泛议论,开设农桑、水利、算术三门课,让士子真能学到安农的本事,将来好造福一方。”
“经费要专款专用,一分一厘都不能乱花,更不能落入私囊。”萧燊叮嘱道,手指点在经费册的“监督条款”一栏,“派正三品浙江按察使顾彦全程督查,实行‘双监管’制度——都察院派御史驻场,户部派主事核账,每一笔开支都要登记造册,按月公示,接受百姓监督,绝不能让惠民的银子变成贪官的‘肥肉’。”这“双监管”制度,正是谢渊当年为防范民生工程贪腐所创,曾在西北屯田时发挥过极大作用。
此时正六品太医院院判方明求见,他身着青色医袍,双手捧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封面题着“农桑医方”四个隶书大字,是他亲笔所写:“殿下,臣按谢太保‘农医结合’的遗策,组织太医院十名医官,历时半年编写了这部《农桑医方》,详细记载稻瘟病、麦蚜虫、蚕僵病等常见农桑病害的防治法子,语言通俗易懂,连不识字的农户都能看懂,已刊印万册,正准备发往各地农桑学堂与州府。”
萧燊接过《农桑医方》,翻开第一页,便看到谢渊的亲笔批注“农为邦本,医为农盾,无农则民饥,无医则农荒”,字迹刚劲有力,仿佛能看到当年贤臣伏案批注的身影。他轻轻摩挲着批注,轻声吩咐:“按制将《农桑医方》刻版刊印,不仅要发往农桑学堂,还要在各州府的集市、驿站张贴节选,让农户都能看得见、用得上。”又看向方明,语气恳切:“再选十名经验丰富的医官赴江南,亲自到田间地头教百姓辨识病害、配制药方,莫要让医方成了束之高阁的书,要让它真正服务于农。”
方明领命退下,内阁张伏阁老随后入奏,他是阁老中最年轻的一位,说话带着朝气:“殿下,江南河工已由工部江澈郎中主持,他沿用谢太保当年的‘分段筑堤、疏水导洪’之法,将漕渠与河堤分段承包给当地百姓,既保证了质量,又给百姓添了收入。如今疏水成效显着,漕渠水位比去年降了三尺,今年秋汛定能保沿岸百姓平安。江澈这孩子是您破格提拔的,当年他考中进士却因无背景被闲置,您发现他的治水之才后直接授了郎中,他果然没辜负您的信任。”
午时刚过,正二品礼部右侍郎章明远捧着《南疆安抚仪制》入殿,册页上画着南疆土司的服饰、风俗图示,做得极为细致:“殿下,南疆十三土司经半年安抚,已全数归附朝廷,昨日最后一位土司龙氏已派其子入京为质,表了臣服之心。臣按谢太保‘怀柔为主,恩威并施’的遗策,备妥了慰问礼——新麦种、改良农具与《农桑医方》,都是土司部族耕种急需的;另备白银十万两,由徐英阁老统筹拨付,在南疆建十所蒙学学堂与五处惠民药局,让土司的孩子能读书,百姓能看病,让他们真切感受到朝廷的恩义,而非仅仅畏惧兵威。”
“使臣人选定了吗?”萧燊问道,手指划过仪制册上的“土司禁忌”部分——南疆风俗特殊,使臣若触犯禁忌,轻则失和,重则引发边乱,不可不慎。章明远躬身回禀:“已选正五品中书舍人任瑶阶,他早年曾随谢太保平定西南土司叛乱,熟悉南疆各部的风俗习性,连土司的语言都能说上几句,当年谢太保曾赞他‘通蛮语、知蛮心’,土司们对他都很敬重。随行人员按制配了译官、医官与五十名护卫,‘御赐节杖’与诏书也已备好,三日后便可启程。”
谈及边境事务,正一品大将军蒙傲大步入殿,玄甲上的霜气还未散尽,甲叶轻响间带着沙场的凛冽:“殿下,云南木邦土司与缅甸的边境争端已彻底缓解。广东布政使韩瑾按谢太保‘先礼后兵,以德服人’的遗策,先是派使者带着礼物去木邦土司府慰问,又令驻军只守不攻,在边境设了互市场,让两国百姓自由贸易,绝不主动挑事。缅甸国王见我朝并无扩张之意,又看重互市之利,已派使臣来京议界,承诺永不犯边。”
萧燊点头,语气坚定却不失温和:“传孤口谕,命韩瑾好生安抚木邦土司,告诉他朝廷定会为他主持公道,划定边界时绝不让他吃亏。缅甸使臣来京后,由章明远侍郎与孟承绪中书令共同接待,礼仪要周全,显我大吴气度。议界时要援引前朝永乐皇帝定下的盟约,据理力争,绝不能失了大吴疆土,但也不可咄咄逼人,要以和为贵,保边境百年安稳。”
蒙傲补充道:“殿下,西北边防已按谢太保的布防图加固完毕,新增的十二座烽火台全用青砖砌成,高五丈,可眺望十里之外,由参将赵烈带领三百精兵驻守,日夜轮班值守。鞑靼部首领听闻我朝整军备战,又恢复了谢太保当年的边防策略——当年谢太保在西北时,鞑靼可是连边境都不敢靠近,如今他们派使臣来京求和,愿称臣纳贡,每年进贡马匹千匹、皮毛百车,只求能与我朝开通互市。这都是谢太保当年镇守西北的余威啊。”
未时,阳光正好,萧燊轻车简从,亲赴国子监探望谢明。国子监的藏书阁旁,一间雅致的书房内,十岁的谢明正临窗而坐,小小的手握着一支兼毫毛笔,临摹父亲谢渊的《民本策》,书桌上铺着上好的宣纸,字迹虽稚嫩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墨汁浓淡均匀,看得出下过苦功。见萧燊到来,他连忙放下笔,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清脆:“学生谢明,拜见殿下。”
萧燊上前扶起他,指尖触到孩子微凉的手背,心中一暖,翻看他的课业簿,上面除了临摹的策论,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是太子洗马教他的知识点,他眼中满是温和:“你父亲是大吴的忠臣,是百姓的青天,他‘以民为本、鞠躬尽瘁’的遗志,需要有人继承。孤已命太子洗马周先生亲自教你经史子集,他是当朝大儒,学识渊博,你要好好向他请教。待你年满十六,若学业有成,孤便亲自点你入仕,让你完成你父亲未竟的事业,继续为百姓做事。”谢明眼中含泪,用力点头,泪水滴在课业簿上,晕开一小片墨花:“学生定不负殿下厚望,不负父亲遗愿,将来也要做父亲那样的好官。”
国子监祭酒随后赶来,他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儒,躬身禀报时语气带着欣慰:“殿下,自您推行选贤令以来,国子监学风愈发浓厚,今年新增了五十名寒门士子,都是各省乡试的佼佼者。其中海晨学业最优,无论是经义策论还是算术吏治,月考次次拔得头筹,而且为人谦和,常帮同窗讲解难题,很受大家敬重。陆文渊侍郎常来督查,给士子们讲为官之道,说的都是谢太保当年的治世理念,士子们听得格外认真。”
离开国子监后,萧燊直奔吏部衙门,沈敬之已在衙署内等候,案上摊着《贤才跟踪簿》,每一页都记着新提拔官员的实绩。萧燊指尖划过簿册,停在苏州知府李董的名字上:“苏州知府李董,上任已有半年,他的政绩如何?孤记得他也是寒门出身,当年还是谢太保举荐的。”沈敬之躬身回禀:“李董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查魏党遗留的积案,三个月审结了三十余件冤案,为十余名百姓平反;又主持兴修水利,疏通了苏州河,解决了多年的水患,把苏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为感谢他,自发在府衙前立了‘德政碑’,上面刻满了百姓的名字。臣已按制将他列为重点提拔人选,拟荐他任江南布政使。”
此时正七品吏科给事中赵毅的奏疏被递了进来,疏文写得言辞恳切,字字铿锵:“殿下,有几位前朝老臣以‘李董出身低微,恐难服众’为由,反对提拔他任布政使,臣已上疏驳斥。选贤令明定‘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当年谢太保亦是寒门出身,却成了一代贤臣;李董实干有功,百姓爱戴,岂能因出身就埋没这等人才?若如此,便是寒了天下寒门士子的心!”萧燊看完奏疏,赞道:“赵给事中直言敢谏,有谢太保当年的风骨,当嘉奖。传孤令,凡以出身为由阻挠选贤者,一律按新律‘妨碍贤路’处置,绝不姑息。”
养心殿的烛火燃到了深夜,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像凝固的时光。萧桓靠在软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锦垫,面前的御案堆着半尺高的奏章,每一本都翻得卷了边。刘金每隔片刻便要添一次蜡,动作轻得像猫,生怕扰了这对深夜议事的父子。萧燊坐在旁侧的小凳上,凳上垫着软垫,他一边用指腹轻轻为父亲揉按酸胀的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一边轻声念着江南漕运的奏报,声音放得极柔:“浙江布政使秦仲奏称,今年漕渠疏浚已毕,河道比往年宽了两丈,水深丈余,漕船通行无阻,今年秋粮能提前十日入京。他还在沿途设了三个义仓,囤积了万石粮食,供纤夫与流民取食,立下规矩‘只许取食,不许囤积’,再不会有饿殍遍野的事了。”
萧桓闭着眼听着,嘴角渐渐牵起一丝笑意,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有力:“秦仲是个实干的,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官。赏他一匹云锦,再传旨嘉奖,告诉他朝廷记着他的功劳,好好干,将来还有重用。”说罢睁开眼,示意萧燊递过朱笔,眼神坚定:“这道旨意朕来写,亲手写的旨意,才显得朝廷有诚意。”萧燊无奈,只得取来明黄的圣旨绢帛,又在父亲手边垫了厚厚的软垫——近来萧桓手抖得厉害,稍不留意就会墨污绢帛,这软垫是他特意让人做的,能稳一稳手。
“父皇,夜深了,您已撑了两个时辰,该歇息了。”萧燊见父亲写完最后一笔,连忙接过绢帛,用银匙舀了些冷水,轻轻吹凉后滴在墨迹上,帮着吹干,“余下的奏章儿臣先带回御书房批阅,每一本都仔细看,明早再给您过目,您放心。”萧桓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案角那本《贤才跟踪簿》上,眼神带着期许:“把海晨的卷宗给朕,沈敬之把他夸得天花乱坠,朕要亲自看看这寒门士子的功课,是不是真配得上你的举荐,是不是真有谢卿当年的风骨。”
萧燊只得取来卷宗,放在父亲膝上。萧桓逐页翻看,枯瘦的手指抚过海晨的策论,当看到《论民本》中“民者,国之根也,根固则国兴,根衰则国亡”的句子时,他不禁点头,眼中闪过赞赏:“这孩子的见解,颇有谢卿当年的影子,不是只会死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他抬眸看向萧燊,眼中带着深深的期许与托付,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燊儿,你识人眼光不错,这等贤才要好好培养,多给他们历练的机会。朕身子不中用了,撑不了多久,将来大吴的江山,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起来,靠这些有风骨、有才干的贤臣守下去。”
萧燊心中一酸,膝头一软便要跪地,声音带着哽咽:“父皇春秋鼎盛,定会日渐安康,儿臣还没侍奉够您,您不许说这种话。儿臣愿永远侍奉在您左右,听您教诲,和您一起看着大吴走向盛世。”萧桓笑着扶起他,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虽凉,却带着父亲的温度:“傻孩子……朕这病自己清楚。你把政务打理得越好,把贤才用得越当,朕才越安心,这比什么药都管用。”他抬手示意刘金端来参汤,那是太医院特制的,温补不燥:“趁热喝了,陪朕再看一份河工奏报,江澈这孩子年轻有为,他的奏报朕得亲自看,不能寒了年轻人的心。”
秋闱放榜之日,贡院外的红榜前挤满了人,人声鼎沸,欢呼与叹息交织在一起。红榜最上方,“海晨”二字赫然在目——他高中探花,仅次于状元、榜眼,是寒门士子中的第一人;而在国子监,谢明在月考中再次蝉联第一,考卷被先生们传看,赞不绝口。萧燊在太和殿亲自召见新科进士,殿内丹陛两侧站满了新贵,海晨身着崭新的青衫,站在前列,他当庭诵读谢渊的《民本策》节选,声情并茂,字字铿锵,从“民为邦本”到“举贤任能”,每一句都饱含真情,听得百官动容,连萧桓都在帘后点头称赞。萧燊龙颜大悦,当即破格提拔海晨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命他协助翰林院掌院沈修编纂《谢忠肃公全传》,让他传承谢渊的精神。
此时捷报如雪花般传入京城,令人目不暇接:西北参将赵烈率军击退来犯的鞑靼残部,收复三座荒废的堡寨,重新派驻守军,边境彻底安稳;江南江澈主持的河工顺利完工,恰逢连日大雨,加固后的河堤稳稳挡住洪水,沿岸百姓敲锣打鼓庆贺;南疆十三土司共同遣使进贡,带来了当地的珍奇物产,上表称颂大吴圣德,愿世代归附。正一品大将军蒙傲将这些捷报汇总成册,双手呈给萧燊,声音洪亮如钟:“殿下,如今内有吏治清明,外有边境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萧燊在御书房与内阁五阁老议事,殿内烛火通明,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全国政务总图,图上用红笔标注出各处新政成效:河南的新麦、江南的河工、南疆的学堂、西北的烽火台,密密麻麻的红点如繁星般点缀着大吴的版图。“周伯衡阁老,你继续统筹贤才安置,明年开春要在全国设‘贤才驿站’,让寒门士子赴考更方便;杨璞阁老,《大吴律》后续条款要尽快完善,重点补充‘惠民工程监管’的内容;徐英阁老,明年农桑与边防的经费要提前筹备,确保专款到位;杨启、张伏阁老,你们二人亲自带队,去地方督查新政落实情况,不可有半分懈怠,若发现官员阳奉阴违,立刻上报。”五阁老齐声领命,声震屋瓦,眼中满是对盛世的期盼。
令人欣喜的是,萧桓的身体竟日渐好转,不仅能下床走动,还能主持小型朝会,虽然每次朝会时间不长,却足以安定人心。父子二人常于养心殿对坐论政,桌上摆着清茶与点心,褪去君臣身份,更像寻常父子。萧桓看着案上的政绩册,上面记着各地的丰收、百姓的称颂,感叹道:“燊儿,你比朕当年更懂‘民本’二字,朕当年太急功近利,又被奸臣蒙蔽,差点毁了大吴的基业。谢卿没看错人,把遗策托付给你,把大吴的希望托付给你,这江山交到你手上,朕一百个放心。”萧燊躬身答道:“儿臣只是遵循谢太保
除夕夜,皇城张灯结彩,太和殿内灯火通明。萧燊与百官守岁,远处传来百姓的欢笑声,清晰可闻。沈敬之举杯,声音朗朗:“殿下,今年百姓安居乐业,米仓充实,皆颂殿下与谢太保之德。”萧燊举盏望向窗外的烟花,眸光温暖:“这杯酒,敬父皇,敬谢太保,敬天下贤才,更敬我大吴的黎民百姓——愿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片尾
龙墀霜散,烛影映初心;忠魂不泯,遗策照山河。萧燊以谢渊遗策为纲,以律法为骨,以贤才为脉,终开创大吴盛世。太和殿的朝钟每日准时响起,那沉稳的声响里,既有储君的担当,也有忠臣的余韵——这,便是对“不负江山不负民”最动人的诠释。
卷尾
谢渊的牌位入太庙受世代供奉,《谢忠肃公全传》被列入《大吴通典》,其“民为邦本、唯才是举”的理念,成了大吴后世帝王的治国圭臬。多年后,海晨官至从一品吏部尚书,谢明袭爵镇国公,二人携手践行着当年的承诺。大吴的治世,在忠魂的指引下,如江河奔涌,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