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柴房改造记(2 / 2)

几个后生扛着新割的茅草过来,那些茅草是清晨在河滩边砍的,还带着露水的湿意,青苍苍的看着就结实。张大爷蹲在地上整理茅草,他的手指粗糙却灵活,把长的茅草理得整整齐齐,用稻草扎成一捆捆的,短的则放在一旁,留着填屋顶的缝隙。江奔宇搬来一架木梯子,靠在柴房的土墙上,小心翼翼地爬上去递茅草。梯子是秦宏良从邻居家借的,有些摇晃,他刚爬到一半,脚下的梯子就晃了晃,他心里一紧,手赶紧抓住梯子的横梁,心脏砰砰直跳。

“莫慌,踩稳了!”王木匠在屋顶上喊,他正蹲在屋脊上铺青瓦,手里拿着瓦刀,动作麻利得很。江奔宇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把茅草递了上去,看着王木匠把茅草铺得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整齐,每铺一层都用木耙拍实,心里才渐渐安定下来。铺到屋檐时,王木匠还特意把茅草留长了些,说这样下雨时,雨水能顺着茅草流得更远,不会打湿土墙。

三天的时间,就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呼喝声中过去了。当最后一捆茅草铺好,最后一块青瓦摆正,三间柴房彻底换了副模样。朽坏的木梁换成了新砍的青冈木,笔直地架在屋顶,土墙被糊得平平整整,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屋顶的茅草铺得严实,青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王木匠还特意在墙上开了两个小窗户,用细木条做了窗棂,既能通风又能透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柴房里,把原本阴暗的角落都照亮了。

江奔宇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里面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柴垛,码得像小山一样,秦老汉编的竹筐也被摆放在靠窗的位置,再也不用担心被雨打湿了。他想起岳父以后不用再在漏雨的柴房里干活,不用再受寒风的苦,嘴角忍不住向上扬,眼里也满是笑意。

柴房改造完,众人稍作歇息,便开始搭建新厨房。厨房的选址是王木匠和陈二哥一起定的,在柴房东侧,离主屋不远,又能避开主屋的烟火,这样烧饭时,浓烟就不会飘进主屋。而且这里地势稍高,不容易积水,正合适用来做厨房。

陈二哥先带着几个后生平整土地,他们用锄头把地上的杂草除干净,又用耙子把土耙平,然后搬来大大小小的石头,垒在地上做地基。“川省多雨,地基得高出地面半尺,不然雨水淹了灶台,烧火都费劲。”陈二哥一边垒石头一边说,手里的石头摆得整整齐齐,缝隙里还塞了些碎石子,这样地基更稳固。江奔宇跟着搬石头,那些石头是从村外的河滩捡来的,表面沾着青苔,滑溜溜的,他走得急了,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膝盖也磕在石头上,生疼生疼的,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看着周围的乡亲们都在忙活,也不好意思喊疼,只是笑着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揉了揉膝盖,又继续搬石头。

立木柱的时候,王木匠又拿出了墨斗,在木柱上弹了一道笔直的墨线,确保木柱立得端端正正。他用榫卯的方式把横梁和木柱拼在一起,不用一颗钉子,只靠木料之间的咬合,却结实得很。江奔宇站在一旁看着,王木匠拿着凿子在木柱上凿出榫头,又在横梁上凿出卯眼,对准位置一扣,“咔嗒”一声,两者就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他忍不住问:“王叔,这榫卯的功夫学了多少年?”王木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打小跟着我爹学,学了二十年才敢独当一面,这老手艺,讲究的就是个‘严丝合缝’,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江奔宇心里满是感慨,这看似简单的榫卯结构,藏着的却是农村手艺人代代相传的智慧。

灶台是新厨房的核心,也是陈二哥的拿手活。他用黄泥混合石灰砌灶台,石灰在1977年的农村算是稀罕物,供销社里要凭票买,江奔宇特意托知青点的朋友找了张票,去镇上买了十斤回来。陈二哥把石灰和黄泥按比例搅和在一起,用手捏了捏,对江奔宇说:“加了石灰的泥,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这灶台用个十年八年都坏不了,你岳母以后做饭就方便多了。”

他把灶台砌成了双灶,一个大的用来煮饭,一个小的用来炒菜,旁边还留了个小小的灶口,专门用来烧热水。灶台的表面被抹得光滑平整,边角也磨得圆圆的,防止磕碰。陈二哥又在灶台后方砌了一个烟囱,用陶瓦管连接起来,一直通到屋外,这样做饭时产生的烟就能顺着烟囱排出去,再也不会呛到人了。江奔宇看着成型的灶台,仿佛已经闻到了岳母做的腊肉炒蒜苗的香味,那股子咸香混着蒜苗的鲜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

厨房的屋顶和柴房一样,用青瓦盖了一半,另一半铺了茅草,既遮雨又透气。岳母站在厨房门口,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光滑的灶台,指尖划过冰凉的泥面,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厨房,以前那老厨房,烧顿饭能把人熏得眼泪直流。”江奔宇忙扶住岳母的胳膊,笑着说:“娘,以后您做饭就不用受烟熏了,这厨房宽敞,您想做啥菜都方便。”

厨房旁边是新的院子,江奔宇和乡亲们用三合土夯实地面。三合土是黄泥、沙子和石灰按比例混合的,比普通的泥土结实得多,不怕踩,也不怕水冲。几个后生推着一个石碾子,在三合土上来回碾压,石碾子沉甸甸的,滚过的地方,泥土被压得结结实实。江奔宇也跟着推石碾子,他把肩膀抵在石碾子的木柄上,使劲往前推,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可看着原本坑洼不平的地面,在石碾子的碾压下慢慢变得平整、坚硬,心里就满是欢喜。

院子的边缘用石头砌了一圈矮墙,半人高,既好看又能挡土。江奔宇又和村里的几个后生去后山砍了几竿竹子,那些竹子长得笔直挺拔,青葱葱的很是精神。他们把竹子栽在矮墙旁边,想着等竹子长起来,夏天就能遮阴,坐在院子里乘凉,秋天还能掰竹笋吃,炒肉、炖鸡汤都鲜得很。

院子的西侧被辟出了一个后院,江奔宇和张大爷一起用竹篾编了篱笆围起来。张大爷编篱笆的手艺是村里最好的,他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竹篾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很快就编出了一道整齐的篱笆。江奔宇学着他的样子编,可竹篾在他手里却不听话,编出来的篱笆歪歪扭扭的,缝隙也忽大忽小。张大爷笑着帮他修正,一边编一边说:“编篱笆要‘紧三松二’,每编三根竹篾就紧一紧,再编两根就松一松,这样既结实又好看,还不容易被风吹坏。”江奔宇照着张大爷的话做,慢慢也编出了像模像样的篱笆,虽然比不上张大爷编的,却也整齐了不少。

后院里还被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秦老汉拿着锄头,在菜地里挖了几道垄沟,说要种上辣椒、茄子、西红柿,都是川人爱吃的菜。旁边还搭了个鸡窝鸭棚,用木板和茅草搭的,既宽敞又通风,岳母养的几只鸡、两只鸭子以后就能在这儿安家,再也不用挤在主屋的墙角了。

最后修建的是厕所,选址在院子的西北角,远离厨房和主屋,又靠着后院的菜地,这样既不会影响生活,积的粪还能用来浇菜,是“肥田”的好东西。1977年的农村,厕所大多是简易的茅坑,又脏又臭,江奔宇想着把厕所修得干净些,让岳父母用着方便。

陈二哥用石头和黄泥砌了两面墙,又找了块厚实的木板做蹲位,木板粮食,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江奔宇特意在厕所的墙上留了个小小的通风口,又在厕所旁边种了几株艾草,艾草是农村常见的驱虫草,夏天能驱蚊子、苍蝇,还能除味。陈二哥见了,忍不住夸道:“奔宇这后生心细,连这点都想到了,艾草能驱虫,夏天就不会有那么多蚊子围着厕所转了。”江奔宇笑了笑,他也是听岳母说的,艾草在农村随处可见,随手种上几株,倒也不费事,还能派上大用场。

厕所的屋顶铺了茅草,又盖了一块青瓦挡雨,虽然简单,却比原来的茅坑干净、整洁多了。岳母走到厕所门口,看了半天,转头对江奔宇说:“你这后生,想的比我还周全,以后上厕所再也不用踩着泥坑走了。”江奔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却想着,只要岳父一家人住着舒服,这些辛苦和功夫就都值了。

改造工程前前后后用了整整七天,当最后一株艾草被栽在厕所旁边时,整个院子都焕然一新。柴房结实敞亮,厨房宽敞干净,院子平整开阔,后院有菜地有鸡棚,厕所也干净整洁,连秦老汉都忍不住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嘴角一直咧着,合不拢嘴。

完工那天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暖橘色,余晖洒在青瓦和茅草顶上,泛着温柔的光。江奔宇在院坝里摆了一桌酒席,感谢乡亲们的帮忙。岳母特意杀了家里的老母鸡,那只鸡是她养了两年的,平日里舍不得杀,如今为了招待乡亲们,也狠了狠心。鸡汤炖在大铁锅里,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飘了满院。她还炒了腊肉蒜苗、酸辣土豆丝、凉拌黄瓜,都是川省农村的家常菜,却也做得色香味俱全。

王木匠、陈二哥和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大家围坐在院坝的石桌旁,桌上摆着粗瓷碗和酒壶,酒壶里装着包谷酒,烈辣的酒香混着饭菜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秦老汉拿出自己珍藏的烟叶,卷了几支烟,分给王木匠和张大爷,大家抽着烟,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院坝里的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不知是谁提起了高考的消息,一个年轻的后生喝了口酒,大声说:“我表哥在城里当工人,他说今年要恢复高考了,城里的知青都在翻课本复习呢!”这话一出,院坝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又炸开了锅,几个年轻的后生眼睛都亮了,纷纷看向江奔宇:“奔宇哥,你是城里的,读过高中,学问比我们高,要不要去试试?考上大学,就能回城了。”

江奔宇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心里猛地一颤。他下乡这几年,早就把高中的课本丢在了知青点的床底下,上面落满了灰尘,可听到“恢复高考”这四个字,心里还是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看着院坝里的乡亲们,看着焕然一新的柴房和厨房,看着岳父布满皱纹却满是期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试试,为了自己,也为了岳父母的期望。

秦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却带着温暖的力量:“奔宇,你要是想考,就放心去考,家里的活不用你操心,我和宏良都能做,你岳母还能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江奔宇看着岳父的眼睛,那里面满是信任和支持,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端起酒杯,站起身对乡亲们说:“叔伯们,谢谢你们这些天帮忙盖房子,这份情我记在心里,这杯酒,我敬大家!”

乡亲们纷纷端起酒杯,和他碰在一起,粗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包谷酒的烈辣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却又带着一股乡村人情的温暖,在心底慢慢化开。江奔宇看着眼前的一切,暮色中的青瓦泛着暖光,院子里的竹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鸡窝里的鸡发出“咕咕”的叫声,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的温馨。他知道,这三间改造的柴房、一座新厨房,不仅是他给岳家的一份心意。

而1977年的这个初夏,除了翻修一新的老屋,还有一场改变命运的高考,在远方等着他。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考场里,握着笔书写未来的样子,而身后,是岳父母的期盼,是乡亲们的情谊,是这片土地给予他的温暖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