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意。雾絮像被谁扯松的棉絮,悠悠荡荡裹着田埂上刚抽穗的稻秧,那青嫩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黏在人鼻尖上。
田埂边的芭茅长得半人高,叶片边缘带着细刺,雾珠挂在叶尖,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了路过人的裤脚。又是一夜的捕捞江奔宇踩着露水往岳父家走,脚下的泥巴路软乎乎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浅坑,等他走到院坝边时,深蓝卡其布的裤脚已经被濡湿了大半,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
他抬眼望向院角那三间柴房,心跟着沉了沉。这三间土坯垒的柴房,是岳父秦家分家后分到的老房附属屋,椽子被蛀木虫啃得千疮百孔,好些地方都露着黑黢黢的窟窿,手轻轻一戳就能掉下碎木屑。茅草顶被大太阳晒得发脆,呈出一种枯槁的黄,风掠过屋脊,便有细碎的茅草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墙角堆着的干柴上,也落在岳父秦老汉时常坐着编竹筐的小板凳上。
江奔宇在岳父家待了快半个月,原本是趁着公社放农闲假过来帮忙干农活,眼看就要回古乡村了,可这几日看着岳家的光景,心里总不是滋味。秦家刚分家断亲不久,家底本就薄,老厨房挤在主屋旁的窄巷里,灶台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岳母每次烧火做饭,浓烟从破旧的灶膛里漫出来,熏得她不停揉眼睛,后背的衣服总被烟火燎得泛黄,甚至结了层洗不掉的黑印。受伤好得七七八八的秦老汉则每日在漏风的柴房里堆柴、编竹筐换些零钱,柴房四处透风,要是冬天到了,大家只能靠着一个小火盆取暖,手上的冻疮年年犯,红红肿肿的看着揪心。
江奔宇靠在院坝的老树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心里渐渐定下一个念头:自己出钱,得把这几间破屋拾掇拾掇,再新搭个厨房,围个院子,让岳父母过得舒坦些。虽然相识不久,岳父母待他如亲儿子,从没因他是“外乡人”半分怠慢,如今他虽没表现出有什么大钱,却有的是力气,村里的叔伯们又热心,凑把手总能把这事办成。
前几日晚饭时,他借着吃饭的热劲跟岳父提了改造柴房、新搭厨房和院子的想法,秦老汉正端着粗瓷碗喝包谷粥,闻言手一顿,连连摆手:“瞎折腾啥?这房子好歹还能住,花那钱干啥。”可当江奔宇说“花不了几个钱,顶多买些青瓦和石灰,村里叔伯们搭把手就行,咱管三顿饭再备点包谷酒就成”时,他分明看见岳父的眼角悄悄弯了弯,扒拉粥的筷子也慢了下来,嘴上没应,心里却已然松了口。
农村的规矩,打从祖辈传下来,盖房修屋从不是一家的事,都是邻里互助的情分。主家不用掏工钱,只消管饱三顿饭,再备上几斤散装的包谷酒,便是最足的诚意。这规矩在1977年的乡村里,依旧被守得严严实实——毕竟那时候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谁也拿不出闲钱雇人干活,可邻里间的情分,却比什么都金贵。
头天晚上,天刚擦黑,蝉鸣便在院角的梧桐树上响了起来,聒噪却又透着乡村夏夜的鲜活。江奔宇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斤在镇上供销社打的包谷酒,酒是用粗陶酒坛装的,封着红布,隔着布都能闻到一股子烈辣的酒香。小舅子秦宏良扛着一把竹编的手电,跟在他身后,手电的光昏黄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却也足够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里的石板路上。
村里的人家大多沿着田埂分布,泥墙黑瓦的房子错落着,家家户户的院坝里都摆着竹筐、镰刀、锄头这些农具,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老玉米,是1977年农村最常见的光景。王木匠是村里的老手艺人,家住村东头,夫妻俩都是勤快人,院坝里堆着不少青冈木的木料,刨子、墨斗、锯子这些工具挂在墙面上,油光锃亮的,看得出是日日都用的家伙。
江奔宇敲开王木匠家的门时,他正坐在小马扎上磨凿子,昏黄的煤油灯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手里的磨石在凿子上蹭出沙沙的声响。秦宏良把包谷酒递过去,王木匠接过来拔开塞子抿了一口,烈辣的酒液滑入喉咙,他眯起眼睛砸了砸嘴,看向江奔宇:“阿宇,我早看你岳家分得那柴房不顺眼了,你这后生实诚,肯为岳父家做事,叔帮你把梁架拾掇得稳稳的,保准十年八年都不晃。”说着还拍了拍胸口,那股子手艺人的豪爽劲儿,让江奔宇心里暖烘烘的。
离开王木匠家,两人又往村西头的陈二哥家去。陈二哥是村里的泥瓦匠,手艺是跟他爹学的,最擅长糊土墙、砌灶台。走到他家院坝时,正看见他蹲在门槛上编竹篮,竹篾在他手里翻飞,白生生的竹屑落在脚边。听见江奔宇说要改造柴房、搭厨房,陈二哥把手里的竹篾往腿上一拍,竹篾撞在膝盖上发出清脆的响,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早我带着泥抹子和泥桶过来,黄泥稻草我家后院多的是,够你用的,不用再去别处寻。”
两人又接连去了几家,村里的汉子们听说是帮秦家修房子,都满口答应,有的说要去砍茅草,有的说要帮忙搬石头,还有的主动提出要去后山砍青冈木做梁架。一圈走下来,江奔宇看着秦宏良手里的酒葫芦还剩大半,心里愈发熨帖——这就是农村人的本分,不求回报,只讲情分。
往回走的路上,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辉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秦宏良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村里人本分,谁帮了咱,我都记着,往后谁家有红白喜事、修房盖屋,咱也得往前凑。”他比江奔宇小不了多少岁,性子憨厚,说话直来直去。江奔宇点点头,脚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如今能为秦家做点事,倒像是了却了一桩压在心底的心愿。
回到岳父家时,主屋的灯还亮着,岳母正坐在油灯下纳鞋底,针脚密密匝匝的,看见两人回来,忙起身倒了两碗凉白开:“都请好了?”江奔宇接过水喝了一口,甘甜的井水润了喉咙,他笑着说:“都请好了,明早叔伯们就过来。”岳母闻言,脸上笑开了花,手里的针线都差点掉在地上:“那我明早得早点起来烧饭,蒸两屉玉米面馍馍,再切些腌萝卜,可不能慢待了乡亲们。”
1977年的农村,玉米面馍馍配腌萝卜,已是待客的上好吃食。那时候细粮金贵,大米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平日里家家户户都是靠玉米面、红薯、土豆填肚子,腌萝卜则是餐桌上的常客,用盐和辣椒腌得咸辣爽口,能就着粥吃好几天。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点鱼肚白,院坝里就热闹了起来。王木匠扛着墨斗、刨子和一把长锯,走在最前头,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步子迈得稳健。陈二哥挑着两个泥桶,泥抹子别在腰上,桶里还装着几根用来搅泥的木棍。几个年轻后生扛着斧头、砍刀,说说笑笑地跟在后面,六十多岁的张大爷也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慢悠悠地走过来,说是要帮忙砍茅草、整理草料。
江奔宇早就起了床,和岳母一起在老厨房忙活。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里面煮着稠乎乎的玉米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旁边的土碗里盛着切得整齐的腌萝卜条,撒了点辣椒粉,红彤彤的看着就有胃口。灶台上摆着昨晚蒸好的玉米面馍馍,一个个圆滚滚的,还带着温热的余温。岳母往江奔宇手里塞了块馍馍,用围裙擦了擦手:“你跟着王木匠学手艺,笨手笨脚的别碍着事,实在不行就帮忙递递东西。”话虽说得硬气,眼里却藏不住笑意,嘴角也微微扬着。
江奔宇咬了一口玉米面馍馍,口感粗糙却带着粮食的香甜,他点点头,心里却想着一定要好好干活,不能辜负了乡亲们的帮忙,也不能让岳父母失望。
改造的第一步,是清拆柴房的旧料。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活,得把还能用的木料挑出来,朽坏的则堆在一旁当柴烧。王木匠先是绕着柴房走了一圈,手里拿着一根细墨线,这里量量,那里比比,然后站在朽坏的椽子下,用墨斗在上面弹了一道笔直的黑线,喊了声:“后生们,使力气咯!”
两个年轻后生应声上前,一人抡起一把斧头,卯足了劲砍向松动的木柱。“哐当”一声闷响,斧头砍在木柱上,木屑四溅,那根被虫蛀空的木柱晃了晃,随即断成两截,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江奔宇赶紧上前帮忙搬木料,那木料被虫蛀得轻飘飘的,掂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却带着一股陈年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霉味。他看着手里的木料,想起秦老汉平日里坐在柴房里,就着昏黄的光编竹筐,冬日里寒风从窟窿里灌进来,他只能把脖子缩在棉袄里,手上的冻疮冻得发紫,心里便又多了几分力气,搬木料的动作也快了些。
“慢着!”王木匠忽然喊住了正要把一根横梁搬去废料堆的江奔宇,他走过来用手指敲了敲横梁,发出“咚咚”的实心声响,“这根梁还能用,刨掉外面的朽木就行,青冈木结实,扔了可惜。”江奔宇凑过去仔细看,果然见横梁的芯还是硬邦邦的,只是外层被虫蛀得有些腐朽。王木匠拿起刨子,双手握住刨柄,对着横梁的朽木部分推了过去,手起刀落间,卷曲的刨花裹着细碎的木屑落在地上,像一朵朵浅黄色的小花儿,散了一地。
江奔宇学着王木匠的样子,拿起另一把小刨子刨木头,可他从没干过这种细活,刨子在手里不听使唤,要么刨得太深,把好木头也刨掉了,要么刨得太浅,朽木还粘在上面。没刨几下,手心就被刨子的木柄磨得生疼,红了一大片,甚至起了个小小的水泡。王木匠看了看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递了过去:“后生家没干过粗活,手嫩,裹上布就不磨了。”江奔宇接过粗布,布面粗糙却带着太阳的温度,他心里有些羞愧,觉得自己连这点活都干不好,却也更认真地跟着王木匠学,指尖被木屑扎了刺,也只是咬着牙拔出来,用嘴吸了吸血,又继续刨木头。
清拆完旧料,便到了修补土墙的环节。川省农村的土墙,都是用黄泥混合稻草糊的,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既省钱又结实。陈二哥带着几个后生在院角挖了个泥塘,把黄泥土挖出来倒进去,又掺了些切碎的稻草,再灌上井水,用锄头反复捶打、搅拌。江奔宇站在一旁看着,陈二哥的胳膊抡得虎虎生风,锄头砸在泥料上发出“嘭嘭”的声响,原本松散的黄泥和稻草,渐渐变得黏糯起来,捏在手里能团成球,却又不会轻易散开。
“这泥料得捶到‘三揉三打’,才能糊上墙不掉。”陈二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江奔宇说,“黄泥要选黏性大的,稻草要切得短,不然糊的时候容易翘边。”江奔宇点点头,上前接过陈二哥手里的锄头,试着捶打泥料,可锄头沉得很,他抡了没几下,胳膊就酸了,泥料也搅和得不均匀。陈二哥见状,手把手地教他:“腰要使劲,胳膊跟着腰转,这样才省力,也能搅得匀。”江奔宇照着他的话做,果然轻松了不少,只是额头上的汗不住地往下淌,滴进泥塘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印,他也顾不上擦,只顾着埋头捶打。
糊土墙的时候,江奔宇更是手忙脚乱。他拿着泥抹子舀了一大坨泥料,往土墙上糊去,可泥抹子在手里不听使唤,糊上去的泥要么厚得往下坠,顺着土墙的纹路流下来,要么薄得露着里面的土坯,黑黢黢的缝隙看得一清二楚。陈二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慢慢抹:“手腕要稳,顺着墙的纹路往下抹,力道匀了,泥料才能贴得牢。”江奔宇跟着陈二哥的动作,慢慢找门道,练了十几遍,终于能把泥料糊得平整了。他看着原本斑驳、坑洼的土墙,在自己和乡亲们的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心里涌起一股满满的成就感,仿佛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了。
柴房的屋顶是改造的重点,原来的茅草顶漏雨漏得厉害,一到下雨天,柴房里就到处是水洼,干柴都能被泡潮。王木匠琢磨了半天,提议换成半茅半瓦的顶——青瓦盖在屋脊和屋檐这些关键部位,能防大雨,剩下的地方用新砍的茅草铺,既省钱又透气。这些青瓦是江奔宇用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知青补贴买的,他特意走了十里路到红光公社的窑厂,挑了最厚实的青瓦,用板车拉回来的,虽然数量不多,却也够铺关键部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