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田渠水道夜捕鱼(1 / 2)

初夏的风,刚过晚饭时分便渐渐起了势头。川省盆地特有的湿润气息,像一层细密的纱,裹着稻田的清香、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溪涧隐约的水汽,慢悠悠漫过红光公社东风大队长冲第三生产队的田埂。刚分家不久的秦家新屋,烟囱里最后一缕炊烟被晚风扯散,屋前的空地还留着白日里太阳的余温,踩上去暖烘烘的,混着泥土的松软,让人心里也跟着踏实。

吃饱饭的秦家众人,没谁敢多耽搁。这分的新屋是堆积柴火的旧瓦房,墙体有些斑驳,屋顶的瓦片偶尔还会漏下几滴雨,院前的地面也没来得及平整,坑坑洼洼的积着些雨水。秦父秦老实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他盯着院里堆着的几块厚实木板,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奔宇,宏良,你们俩搭把手,把床先支起来,孩子们还小,总不能让嫣凤抱着凑活。”

江奔宇应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饭团。这顿饭是分家后的第一顿正经饭,饭熬得干稠,就着咸鱼干和腊肉、青菜,却让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秦母王秀兰把碗筷往木盆里一放,也过来帮忙:“这木板还是前两年队里盖仓库剩下的,结实着呢,就是得找平了,不然睡着硌得慌。”

秦宏良是秦家最小的儿子,十七岁的年纪,正是浑身是劲的时候,他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奔宇:“姐夫,我来抬木板,你找木墩子垫着。”江奔宇点点头,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几根粗木方,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和几根铁钉——这年头,物资紧俏,铁钉都是按个算的,还是秦父从旧的木板上撬出来的。

“先把木板摆匀了,两两对齐,”江奔宇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扛起一块木板,木板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宏良,你扶着这边,别让它歪了。”

秦宏良连忙上前,双手死死攥住木板边缘,脸憋得通红,跟着江奔宇的脚步,慢慢把木板挪到预定的位置。

秦父掐灭了旱烟锅,也过来帮忙,三人合力,将四块木板搭成了两张简易的床架。

秦母黄秀兰则在一旁收拾着屋里的杂物,她把带来的旧被褥铺在刚搭好的床板上,又找来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叠成厚厚的垫子,垫在被褥底下:“委屈孩子们先凑活几晚,等过明天去队里预支点工分,换点布票,再给孩子们做个新褥子。”秦嫣凤抱着刚喂完奶的双胞胎,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两个小家伙吃饱了,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偶尔发出一两声咿呀的软语,像两颗刚发芽的嫩豆,惹人疼惜。

秦春竹是秦家唯一的女儿,比秦宏良小三岁,性子文静,她默默地收拾着碗筷,端到柴房不远处的水井边,拿起葫芦瓢舀起水,一点点清洗着。井水带着股清冽的凉意,溅在手上,驱散了傍晚的闷热。她时不时抬头看向院里忙碌的众人,尤其是看向江奔宇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这个姐夫是城里下来的知青,长得周正,干活也利索,不像村里有些男娃那样毛手毛脚。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两张简易的木板床总算组装好了。床架虽然简陋,却看得出来很结实,铺好被褥后,倒也显得干净整洁。秦父直起身,捶了捶腰,看着收拾得差不多的屋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这样就像样多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秦母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是啊,有个安稳住处,比啥都强。”

江奔宇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心里也泛起一股暖流。看着妻子温柔的脸庞,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心里充满了干劲,只想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院角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月亮已经挂在天空之上有两个时辰了,像一面银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天际残留着一抹淡紫的银色光晖,将远处连绵的丘陵晕染成模糊的剪影,像是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田埂边的青蒿、狗尾巴草上还凝着雾水,晶莹剔透的,晚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人胳膊上,泛起一阵凉丝丝的惬意,驱散了白日里的燥热。

江奔宇看着院外黑漆漆的田野,忽然心里一动。他转头看向秦嫣凤,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嫣凤,我去田里摸点东西,给你和孩子们补补身子。”

秦嫣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夜里天黑,田埂又滑,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秦父、秦母和秦宏良、秦春竹都看了过来,脸上满是不相信的神色。秦老实磕了磕烟锅,语气带着几分质疑:“奔宇,你说去摸鱼?村里的老渔户都是靠着下鱼笼,守上一两天才有收获,你就靠一把手电筒,能抓到鱼?”

王秀兰也跟着点头:“是啊,夜里鱼都沉在水底,不好抓。再说这田渠里的鱼,又小又滑,平日里也没谁夜里去摸的。”

秦宏良更是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思议:“姐夫,你真能行?我听说城里来的知青,连锄头都不会拿,你还会摸鱼?”他这话倒是没恶意,只是觉得有些新奇——在他的印象里,知青们都是读书的,干农活都费劲,更别说摸鱼这种需要技巧和经验的活计了。

秦春竹也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疑惑。

江奔宇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空口说白话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来。他转头看向秦嫣凤,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夜里蚊子多,你把孩子们看好了,别让蚊子叮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便转身走进屋里,抄起桌子上那盏铁皮手电筒。这手电筒是他带来的,外壳已经有些锈迹,但依旧结实。他捏了捏灯头的铜圈,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然后试了试开关——“啪”的一声,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暮色,在泥地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晕,像一朵昏黄的花,在黑暗中绽放。

这电池是上个月托公社供销社的小惠留的,这年头物资紧俏,一节一号电池金贵得很,能省着用半个月。平日里除了夜间急事,这手电筒都被江奔宇宝贝似的收在随身携带的空间里,生怕磕着碰着,更舍不得随便用。他看着光柱,心里盘算着,今晚用不了多久,应该能省不少电。

“宏良,东西带齐了?”江奔宇转头看向院门口,秦宏良已经兴冲冲地跑回自己屋里,翻出了鱼篓和镰刀。十七岁的少年,正是好动的年纪,一听说要去摸鱼,刚才的质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雀跃。

秦宏良正弯腰系着草鞋,那草鞋是秦母用稻草编的,鞋底厚厚的,穿着透气又防滑。他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小腿上还沾着些泥点,是下午在旧房子那边帮着搬家时蹭上的。他手里攥着个竹编的鱼篓,鱼篓是秦父有空时编的,竹篾细密,做工扎实,就是边缘有些磨损了。背上还斜挎着一把缺口的镰刀,刀身虽然有些锈,但刀刃依旧锋利——这镰刀是队里分的,平日里用来割草、砍柴,用处大得很。

“姐夫,都齐了!”秦宏良直起身,拍了拍鱼篓,竹篾发出清脆的响声,“鱼篓、镰刀,还有你说的粗棉线,我绕了三圈在手腕上呢!”他说着,抬起手腕,露出缠着的粗棉线,脸上满是邀功的神色。

秦嫣凤刚给双胞胎掖好被褥,见江奔宇要出门,连忙从屋里拿出件蓝布褂子。这褂子是江奔宇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打了个补丁,但依旧干净整洁。她走到江奔宇面前,踮起脚尖,把蓝布褂子往他身上披:“夜里风凉,别冻着。田埂滑,你们慢着点,抓不着也没事,早去早回。”

江奔宇顺势拢了拢褂子,布料上还带着媳妇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秦嫣凤平日里洗衣服用的皂角,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让他心里暖暖的。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你男人的摸鱼打猎的本事你可是清楚的。想想在古乡村,我和龙哥、虎哥,夜里摸鱼、上山打猎,啥没干过?等会儿给你和娃们带几条大鲫鱼回来,炖汤喝,补补身子。”

秦嫣凤知道他没说大话,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听村里有人说过,江奔宇下乡后,也是个能干的,摸鱼打猎样样在行。她抿着嘴笑了笑,又转头叮嘱秦宏良:“跟着你姐夫,听他指挥,别乱跑,注意脚下。夜里田埂上有碎石子,别崴了脚。”

“晓得了姐!”秦宏良响亮地应了一声,眼神里满是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就跟着江奔宇往田里跑。

江奔宇冲秦嫣凤挥了挥手,便带着秦宏良往田埂走去。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悠,像一盏引路的灯,照亮了脚下坑坑洼洼的泥路。泥路上印着深浅不一的脚印,那是白天生产队里社员们下地干活时留下的。田埂两旁的稻田里,稻苗已经长到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绿毯子。晚风拂过,掀起层层稻浪,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呢喃,又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秦宏良跟在江奔宇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夜里的田野和白天截然不同,白天里喧闹的蛙鸣,到了夜里变得更加清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虫鸣,还有远处溪涧水流的哗哗声,构成了一曲独特的夜田交响曲。他忍不住小声问:“姐夫,咱们真能夜间抓到鱼吗?我以前跟着村里的李大爷下过鱼笼,守了两天才抓到三条小鱼。”

江奔宇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夜里抓鱼,讲究的是技巧。白天太阳晒,鱼都躲在深水区,或者藏在水草里,不好抓。夜里凉快,鱼都出来觅食,而且夜里光线暗,鱼的警惕性也低,只要方法对,肯定能抓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初夏的田渠水道,正是鱼多的时候。生产队的水田刚灌过新水,田里的旧水被冲出来,顺着田渠水道往下流。从河里引来的新水里,带着不少鱼虾,有鲫鱼、白条鱼,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鱼苗。加上田埂边的沟渠里积了些腐殖土,滋生出许多小虫,这些小虫都是鱼儿的天然饵料,吸引着鱼儿前来觅食。

江奔宇带着秦宏良绕了几个田埂,最终停在了村东头的一片水田旁。这里地势稍低,水比其他地方更深些,而且旁边有一条不大不小的田渠,水流平缓,正是鱼儿聚集的好地方。“就这儿了,”江奔宇停下脚步,对秦宏良说,“按照鱼的习性,这个时候,它们应该都在这片水域觅食,总能捉到不少鱼。”

秦宏良凑到田渠边,借着月光往水里看,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水面,什么也看不清。他有些疑惑地问:“姐夫,这么黑,咱们怎么看得到鱼啊?”

“别急,”江奔宇压低声音对秦宏良说,“关灯,别惊着鱼。”说着,他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昏黄的光柱瞬间消失,夜色瞬间浓稠起来,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天边的月亮和几颗疏星,洒下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田埂的轮廓和水面的反光。

秦宏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惊走了水里的鱼。他适应了片刻,才慢慢看清周围的景象:田埂边的青蒿长得郁郁葱葱,狗尾巴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水面上泛着淡淡的月光,像撒了一层碎银。

江奔宇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田渠水道的水温。水带着一丝凉意,却不刺骨,正是鱼儿活跃的温度。他心里有底了,转头对秦宏良说:“宏良,你守着这边田渠水道,注意盯着水面,看到有鱼游过来,就轻轻告诉我。我去那边放水口,把水放浅点,鱼儿就会往田渠水道的深水区跑,到时候咱们就守株待兔。”

秦宏良连忙点点头,紧紧攥着鱼篓,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既紧张又兴奋,手心都冒出了汗。

江奔宇拿起镰刀,小心翼翼地拨开田埂边的杂草。杂草长得很茂盛,带着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慢慢走到田渠水道的放水口前,放水口是用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垒着的,中间留了个缝隙,用来调节水田的水位。平日里,社员们会根据稻田的需水量,增减石头的数量,控制水流的大小。

江奔宇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下放水口的结构。他先用镰刀把石头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然后慢慢搬开一块较小的石头。石头刚一挪开,水流立刻顺着缺口涌了出去,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一首欢快的歌。水流带着泥沙,在缺口下方冲出一个小小的水洼,江奔宇借着星光,能看到有几条小鱼已经顺着水流往下游窜,它们的身体在星光下闪着银光,像一道道闪电。

“姐夫,有鱼!”秦宏良压低声音惊呼,眼睛里闪着光,伸手就要往水里抓。

“别急!”江奔宇连忙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水还深,鱼的活动空间大,不容易抓,等放浅了再抓,不然鱼都跑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搬开一块稍大的石头,让水流得更快些。

水流越来越急,哗哗的声响也越来越大,田渠里的水位慢慢下降。秦宏良能清楚地看到,随着水位下降,水面上的鱼影越来越多,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开始焦躁地四处游动。有细长的白条鱼,成群结队地在水面穿梭,像一群灵活的小精灵;有扁扁的鲫鱼,贴着泥底缓慢游动,时不时停下来,像是在寻找食物;还有几条黄鳝,钻进水草里,只露出一截黄褐色的身子,一动不动,像是在伪装自己。

秦宏良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他紧紧攥着鱼篓,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了。他想说话,又怕惊走鱼儿,只能用眼神示意江奔宇。

江奔宇也注意到了水里的动静,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腿。等水位下降到差不多齐小腿深的时候,他对秦宏良说:“可以了,准备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