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招魂(下)(2 / 2)

“你不会真以为我不敢见血吧?”罗彬瀚问,“要不要猜猜看李理的手下差点被谁毒死?”

“和胆量无关。单纯地杀死生命,不管是你眼中的同类还是异类,都是不会起到效果的。因为向它发出祈求的人是你,所以必须要献上生命性的人也是你,只有对你的生命有所影响的事物才能够被计算在内。笼统地说,只不过是将对你的生命有同等影响力的事物进行置换而已。所以无论你能杀死多少人都没有用处——或者,你越是能够为了自己的愿望牺牲掉其他人,这些祭品的单个价值反而会越低吧。那种情况下,它会向你索取的大约就是你自己的性命了。”

当周雨平静而自信地说出这番话时,他脸上的微笑简直有几分像是周妤的表情。罗彬瀚估计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吧。这家伙现在是完全不演了,俨然是个跟女巫们沆瀣一气,对黑魔法知识侃侃而谈的邪术士。

“照这么说,”罗彬瀚又继续问,“如果我没有可以等价交换的东西又会怎么样呢?”

“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呢?即便眼下没有,在你未来全部的命运里也是可能得到的。只要是你能够向它索取的东西,必然处于你所能偿还的额度内。所以,即便你向它要到了某种东西,到头来你也会发现实现这个愿望是无意义的,甚至是完全不值得的。在这方面没有凡人可以靠诡计或谎言来赢过它,因为它可以直接看到最终结果。”

“你也向它要了东西。”罗彬瀚说,“我听说你还要了不少,这又怎么解释?”

他原本不想老提这个问题,因为它似乎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周妤。但是既然周雨想告诉他所有尝试都是徒劳,他就不得不揭起这道旧疤。说到底他并不是第一个打开魔盒的人。

“这是有代价的。”周雨说。

“但你还是做了,看来这对你仍然是笔划算的交易。”罗彬瀚质问道,“现在你又觉得这一切不值得了吗?能让你后悔的代价又是什么?”

周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未来。”

“就这?这都让你觉得后悔了?”

“现在并没有后悔。但是,在将来的某一天,大概会觉得过去的选择毫无意义吧。”

“让我理一理,”罗彬瀚说,“我听说你要了整整十二个愿望——还不包括前头你杀死0206和见到周妤,而代价就是你在死后去那座城里给魔鬼效力,直到未来某天你突然感到一切都很没意思?它要活活把你无聊到后悔?”

他笑了,周雨也被他说得微微一笑,但却仍然承认道:“确实就是这样。”

“它不打算报复一下你?比如说把你丢到监狱里去?”

“没有什么特别必要的话就不会这样做。对于它来说,凡人的灵魂是很脆弱的,哪怕放在那里不理,也会很快自然而然地败坏——大概就像是没有冷冻保存的生肉那样吧?根本就不需要它去特意折磨。”

“可这到底要怎么发生呢?如果你只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那座城市里,这得花多久才能让你感到一切都没意思?”

“时间长短对它并不是问题,只要得失的分量相等就足够了。”

“哪怕在一万年以后?”

“哪怕在一万年以后。只要那时我开始感到悔恨,只要那时的我想要否定过去的我,对于它而言就是实现了平衡。”

“那么,至少在这一万年里——没准会更长或者更短,得看那地方的生活环境和你的耐心,其实你的日子都还不错?”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直到变成另一个你。”罗彬瀚说。但是周雨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继续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要等他自己做出那个恰当的结论。当然,结论总是自己做出来的才最好:要是从别人口中提出来,叛逆心重的人总是会忍不住唱唱反调。

“这么说来,”他慢吞吞地踏进那个预设好的论点,“其实你现在的处境倒比活着更好了,我根本用不着复活你。”

周雨无疑是想点头的,但也许是觉得这样会引得他恼羞成怒,于是他说的是:“你只要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确实如此。”罗彬瀚说,“要是每个人都能顾好自己,那就谁都不会有额外的麻烦了。”

他没有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讽刺,因此周雨也没有继续假装听不懂,而是略带歉意地一笑。罗彬瀚等着他或许会因这份歉意而再说出点什么,但得到的只是沉默。这家伙准以为自己已经过关了,正在酝酿着进入伤感而温情的最后诀别。

“我本来想要那东西复活你。”他对周雨说,“它也告诉我这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我肯帮它做点事。不过现在……或许你说得对,非要这么干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如果我非要复活你,说不定几百年以后你也会变成个怪物呢。”

“是有这种可能性。”

“所以,如果我放弃了,这可能会是更好的结果?”罗彬瀚说,“而这应该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正式道别?”

周雨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等待着。罗彬瀚不露喜怒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终于说:“那么就这么样吧。我想一万年后才到来的后悔对现在的我们已经够划算了。记得替我向周妤打个招呼。”。

他向周雨伸出一只手,作为对往事和解的信号。这态度转变肯定令周雨非常吃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石台对面,放下手里的文件和毛笔,却不知该怎么做出回应。这家伙以前就并不习惯跟人握手或碰拳,于是罗彬瀚自己拍了拍他的胳膊。

“没有什么别的要告诉我吗?”他最后一次问道,“任何小秘密?要是你现在说了,我可以保证既往不咎。”

他并不指望这句话真的会打动对方。如今他已经承认了周雨是个人物,一个真正有决心能成事的家伙,而这样的家伙绝不会在实施欺诈的最后关头因为感情用事而改变主意。在他们最后的对视中,周雨的目光没有丝毫闪烁或偏移,一个非常适合放在故事圆满落幕时留给观众们的神情。但他最后问的这句话,亦或者他的眼神里恐怕透露了什么,周雨的胳膊突然在他手掌底下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周雨说:

“你必须彻底摆脱那个东西。”

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实话,但罗彬瀚也不失望,反而以临终关怀式的耐心问:“什么叫彻底摆脱?我已经放弃了向它索要东西,这还不够吗?”

“不行的……只要还在它的视线之内,凡人的命运就会因此而扭曲。即便你没有向它祈求,最后也一定会受到影响。去找一个它的视线所不及的地方吧,在那里你就真正地自由了。”

“那么我该去哪儿找这么一个地方呢?”

周雨苦笑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然很坚决,并且以务实的态度提供着解决方案。“如果无法找到那样的地方,”他说,“那么你就必须在关键时刻背叛它。”

“背叛?”罗彬瀚古怪地问,“你确定这个词对吗?”

“就是这个意思。不要从一开始就和它为敌,但是如果它在你面前暴露了虚弱,那么就立刻背叛它吧,去加入到任何与它敌对的阵营。这是唯一能够让命运站在你这边的方法——”

他那果断无情的声音戛然而止。正在倾听的罗彬瀚感到自己手掌底下的那条胳膊抬了起来,紧接着几根冰冷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仿佛是想给他测一测脉搏。一张目光空洞的面庞从石台对面俯下来对着他,自然得就像它从来不曾离开过,刚才一切都不过是用演技开的玩笑。

“一万年?”屋主人微笑着说,“我不爱等那么久,他明天就要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