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连接……太深了……”他在一次心理评估中,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这种状态,“‘我’和‘非我’……的界限……在融化。不是消失……是变得……通透。我能感觉到‘我’是独立的……但同时也感觉到……‘我’是这片土地……是这条河流……的一部分。”
南曦意识到,顾渊正在经历一种意识层面的“生态化”。他个人的喜怒哀乐、记忆与抱负,正在被一个更宏大、更古老、也更缺乏“人性”的视角所包容和稀释。这对于稳定他的病情是好事,但对于他作为“顾渊”这个独立个体的存续,却构成了根本性的威胁。
顾渊的状况,将团队置于一个艰难的伦理悖论之中。
为了维持他的生命和基本意识功能,他们必须持续提供“盖亚基频”治疗。但每一次治疗,都像是在将他往“非人”或者说“超乎常人”的方向推进一步,加深他对行星生命场的依赖,模糊他作为个体的独特性。
他们是否可以为了保住一个“活着”的顾渊,而眼睁睁看着那个他们所熟悉的、作为团队一员的“顾渊”逐渐消融?
“我们是在救他,还是在……改造他?”王大锤看着监测数据,声音低沉地问道,“等他‘康复’了,他还是顾渊吗?还是一个……拥有了顾渊记忆的、地球意识的代言人?”
林登面临着最艰难的决定。是停止这种带有未知同化效应的治疗,任由顾渊的病情可能再次恶化?还是继续下去,接受一个与星球深度绑定、意识状态已然不同的“新”顾渊?
在与顾渊本人进行了一次漫长而艰难的沟通后,顾渊做出了选择。他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说:“继续……我需要……活着。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还需要……这座桥梁。”
他选择了生存,接受了代价。他愿意以自身个体性的部分消融为代价,换取继续存在、继续履行其作为意识桥梁职责的可能性。
治疗继续进行。顾渊的状况稳定下来,但他不再被允许离开基金会总部这片与自然环境经过特殊调谐的区域。他成为了一个被“软禁”在文明堡垒中的“自然之子”,一个依靠行星生命场维系的人形生态节点。
南曦将他的新状态命名为“盖亚锚点”(Gaian Anchor)。他既是独立的个体,也是行星生命网络中的一个活跃节点。他的存在本身,成为了研究意识与物质世界、个体与集体、人类与星球关系的最宝贵活体样本。
代价是沉重的。顾渊失去了作为普通人的自由,他的个体性蒙上了一层生态的薄纱。但他也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新生,一种与万物相连的、深沉的宁静,尽管这宁静之下,潜藏着个体意识被宏大存在缓慢消解的暗流。他成为了一个行走于人类文明与地球意识边界上的、孤独的哨兵,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整个星球共鸣。
夜晚,顾渊独自坐在观测厅里,巨大的玻璃穹顶外是清澈的星空。他没有试图去连接星辰,而是将意识轻轻沉入脚下的大地。他“感觉”到基金会建筑深扎于岩层的基桩,感觉到远处森林的夜息,感觉到地下水中微弱的矿物流动。一种浩瀚的、非个人的平静包裹着他。他知道,南曦、王大锤、林登就在不远处的房间里,他们是他的同伴,是他的“人类”坐标。但他也更清晰地知道,自己与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层无形的、由大地、流水和生命网络织就的薄纱。他付出了“纯粹人性”的代价,换取了继续存在的资格,也换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既是参与者又是观察者的视角,来凝视人类文明在这场意识巨变中,将要经历的所有光荣与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