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发现,顾渊的棋,看似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可言。
但每一子落下,都像一块最不起眼的补丁,恰到好处地补在了他那张大网最薄弱的地方。
他的棋,没有杀气,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甚至连围空圈地的概念都没有。
他只是在守。
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守着自己脚下那片小小的,一亩三分地。
任凭张景春的黑子,如何在外面掀起滔天巨浪。
他那片由白子构筑而成的小小天地,却始终固若金汤,不为所动。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棋盘,而是一方被无形院墙圈起来的小小院落。
院子里,有灶火,有书香,有犬吠,甚至还有个小女孩在唱歌。
那不是棋。
那是一种…道。
一种与世无争,却又自成一界的道。
“这小子…”
张景春看着棋盘上那片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的角落,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神情专注的年轻人。
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自己这盘棋,是在教一个晚辈。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对方根本就不需要他教。
对方只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向他展示着自己的规矩。
一个…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守护的规矩。
最终,当张景春落下最后一颗黑子。
却发现自己那条原本气势汹汹的大龙,已经被对方在不知不觉间,给彻底地堵死了所有的气眼时。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身为前辈的释然。
“小顾老板,”
他看着顾渊,由衷地感慨道:“你这棋,老头子我…看不懂。”
“但,我输了。”
当张景春说出这三个字时。
旁边的王老板,眼睛都瞪圆了。
他跟这张老头下了几个月的棋,就没见他主动认输过。
今天,竟然就这么被一个连棋都不知道怎么下的毛头小子,给赢了?
“不是…张老头,你是不是放水了?”
他一头雾水的问道:“明明再走几步,顾小子那角就没了!”
“放水?”
张景春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王啊,你看不懂,不代表…它不存在。”
他看着棋盘上那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却暗合某种道的白子,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小顾老板这棋,走的不是寻常路。”
“他走的,是心境。”
“这盘棋,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
他这番话说得高深莫测,听得王老板是一头雾水。
只有顾渊,在听到“走的是心”这几个字时,眼神微动。
他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中医的老爷子,不简单。
他看穿了自己那份只想守护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执念。
“张大爷过奖了。”
顾渊将手里的白子,放回了棋盒里,“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运气?”
张景春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对着顾渊,抱了抱拳。
“小顾老板,后生可畏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真心的欣赏。
“今日一局,让老头子我,受益匪匪浅。”
“这巷子里,有你这家店在,是咱们这些老家伙的福气啊。”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收好棋子,对着顾渊摆了摆手,转身便要回屋。
一旁的王老板一看就急了,一把拉住他。
“哎哎哎,张老头,你这就走了?”
他嚷嚷道,“顾小子不是说请我们吃饭吗?你这就忘了?”
张景春被他拉住,也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瞧我这记性,光想着棋了,倒是忘了这顿正事。”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行了,王叔,别拉着了。”
顾渊也适时地开口,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指了指自家那扇已经打开的店门。
“酒已备好,就等二位入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