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像张铁这样,连自我都快要被执念本身所磨灭的,还是第一个。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魂了。
而更像是一个行走的,即将要熄灭的规则残响。
“可这样的客人,除了镇河狮子头,我…还能拿什么来招待?”
顾渊看着他,在心里问自己。
一碗能唤醒记忆的阳春面?
他已经没有记忆了。
一杯能斩断因果的相思酒?
他的因果,就是这座城,根本斩不断。
一盅能让人安息的往生汤?
他若往生,那这满城的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所有的菜谱,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顾渊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菜单,竟然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轻叹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后厨那面贴满了画的墙壁。
那里,有他亲手画下的每一个故事。
有《守护》里,陈铁那背负着整个村庄的孤独背影。
有《归途》里,在黎明前点亮引魂灯的掌灯人徐引。
有《众生》里,那盏被无数执念点亮的灯火。
更有那幅与门外身影遥相呼应的《万家灯火图》。
可这些,似乎都和食材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店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那“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和远处那若有若无的雷鸣。
顾渊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同样陷入了沉思的雕像。
而他对面那个佝偻的身影,也同样如此。
一人,一灵。
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无声地对峙着。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
张铁身上那股微弱的阳火,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黯淡。
他那本就有些虚幻的身影。
在雨幕的冲刷下,边缘开始出现一丝丝如同电视雪花般的噪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在这片天地之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顾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万家灯火图》上。
“万家灯火...”
他喃喃起身,缓缓走到那面墙前。
画纸上,炭笔的痕迹粗粝而又充满了力量,那份属于百年前的悲壮仿佛要透纸而出。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那枚镇河钉。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也站在了那熊熊的炉火之前。
他看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赤着上身,在熊熊的炉火前挥舞着铁锤。
每落下一锤,口中便喷出一口心血。
他也听到了那个老人,在走入冰冷河水前。
对着岸边的徒弟,发出的那声充满了托付和决绝的沙哑笑声。
“小子,看好了!”
那不是简单的画面和声音。
那是一份燃烧了自己,只为守护一方安宁的,最纯粹的执念。
也就是在这一刻。
店门外,那个一直静立在雨幕中的佝偻身影,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那双空洞浑浊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焦点。
他看向了店内,或者说,是看向了墙上那幅画。
他身上那股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阳火,也随之摇曳了一下。
仿佛在与画中那熊熊燃烧的炉火,进行着一场跨越了百年时空的无声共鸣。
“轰——!”
下一秒,一股庞大纯粹的铁血和守护意志。
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指尖,骤然涌入顾渊的脑海!
“这是...”
顾渊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脑海里那属于厨师的本能和属于艺术家的灵感,在这一刻轰然碰撞。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做过的每一道灵品菜。
定魂南瓜粥,用的是引魂灯的油。
往生汤,用的是彼岸蝶的鳞粉。
相思酒,用的是三生石的桃花。
这些所谓的灵异食材,哪一样是真正存在于物质世界的?
它们本身,就是由某种概念,某种规则,某种执念所凝聚而成的产物。
“不对…我错了…”
他喃喃道。
“这道菜要的,可能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百家肉、千家米…”
“而是肉里蕴含的故事,是米里承载的人生,是火里燃烧的守护执念...”
他似乎明白了。
这道菜的食材,也许根本就不是去找的。
他看向墙上那幅《万家灯火图》。
它不再是简单的画作,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印记。
一个大胆而又充满了疯狂意味的念头。
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型。
“百家肉,千家米,万家火…”
他看着窗外那个依旧静静地站在雨幕中的身影,喃喃自语道:
“或许…我真的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