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的男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
陈铁将手里那碗足以让他解脱的往生汤,重新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从那件破旧的灰色长衫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同样破旧的皮夹。
皮夹里,没有钱。
只有一张已经泛黄发旧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农村少年,正咧着嘴,傻笑着。
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同样笑得淳朴的家人。
“我…”
他从皮夹的最深处,抽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那是他当初离开第九局时,身上带的最后一点钱。
他一直留着,没舍得花。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不配再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但现在…
他将那张钞票,轻轻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老板…”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多了一丝人气儿。
“请给我…一碗白饭。”
……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晶莹剔透的白米饭,被端了上来。
米饭上,还很贴心地,浇上了一勺酸汤肥牛的金汤。
“吃吧。”
顾渊将饭,放在了陈铁的面前。
陈铁看着眼前这碗饭,又看了看旁边那碗散发着幽光的往生汤。
一碗,代表着生。
一碗,代表着死。
两碗截然不同的食物,就这么摆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却又充满了禅意的画面。
他沉默着,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口沾满了汤汁的米饭,送入了口中。
下一秒。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米饭入口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味道,而是一种触感。
每一粒米都保持着完美的形态,Q弹,饱满,在牙齿间轻轻挤压。
那股被锁在米粒最深处的淀粉的甘甜,如同最醇的酒,缓缓释放出来,包裹住整个舌苔。
紧接着,一股纯粹到极致,属于米饭本身的甘甜和清香,就在他的味蕾上爆炸开来。
那不是任何山珍海味的鲜美,也不是任何精致甜品的甜腻。
那是一种…最质朴,最本源的,属于大地的味道。
充满了阳光的暖意,和生命的气息。
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在这一瞬间,也被这股最纯粹的味道,给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那具行尸走肉般的身体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酸,辣,鲜,香…
所有属于人间的味道,都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那片早已只剩下死寂的味觉世界。
在这一刻。
他不再是那个不死的怪物,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全村人性命的罪人。
他只是一个…饿了很久很久的,普通人。
他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将那碗饭,扒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也很珍惜。
恍惚间,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看到,父亲在夕阳下的田埂上,抽着旱烟,满足地看着金色的麦浪。
姐姐在灯下,笨拙地为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着小小的虎头鞋。
村里的二叔,正因为多打了几斤粮食,而在饭桌上多喝了两杯,笑得满脸褶子…
那都是他亲人们,最平凡,也最珍视的日常。
是他们用生命想要去守护的,这个世界的模样。
而自己,却因为无法承受他们的死亡,而选择了逃避,选择了遗忘。
甚至…选择了追随他们而去。
“我错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
在他那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