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按在影七腕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丝阴流退散的余温。破庙外天光已移至墙根,风从门缝钻进来,卷起地上一层薄灰。远处村东那声闷响之后,再无动静,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不能再等今晚。
正要开口唤他再探一次村口,脚步声先到了墙外。
轻,稳,三停两顿——是太傅府传信的老规矩。
我抬眼,影七翻身落回院中,朝我摇头:“不是南宫的人。”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跃入庙门。粗布短打,左耳缺了一角,腰间挂着朱漆火签袋。是阿九。老仆站定,不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封贴了火漆的信,双手递来。
我没接。
他也不催,就那样垂着手,像一尊立了多年的石像。
影七退到柱后,隐去气息。我盯着那封信看了两息,才伸手接过。火漆印是太傅府内务堂的双鹤衔枝纹,没错。拆开,纸面只有寥寥数行:
“母病危,药石无效,命悬一线。即刻归城,迟则不救。”
字迹工整,笔锋端庄,是府中掌案先生的手笔。
我将信纸缓缓折回原样,放入袖中暗袋。镇魂令在我识海里轻轻一震,无声无息,却已给出答案——这脉象虚报,气血未乱,神魂安稳,根本无病。
她没病。
她是怕了。
绿萝那夜跪在灯下说的话又浮上来:“夫人让我藏残页……小姐不是真小姐。”原身死时,棺中无伤,唯口鼻被密布符纸封住,窒息而亡。而那批符纸的墨迹,与今日这封信上的如出一辙。
亲母杀女,还要装模作样召我奔丧?
我低头整理袖口,遮住手臂上风甲符的微光。血还在经脉里稳稳流动,刚才测试的数据也已封入玉简,藏进肋下暗袋。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揭穿谎言,而是弄清她为何此刻动手。
是无忧村的事走漏了风?
还是鬼王的动作惊动了谁?
我抬眼看向阿九:“你何时出发的?”
“寅时三刻。”他声音沙哑,“马车在村外三里候着,备了两匹换乘。”
“路上可有异样?”
“黑衣人守在城西渡口,查过往文书。我绕了北岭小道,耗时多两个时辰。”
我微微颔首。
黑衣人——不是官差,也不是寻常护卫。能调动这类人手查路,背后必有南宫势力默许。他们不是冲我来的,至少现在不是。但他们盯住了进出城的人流,说明已有防备。
我转头对影七道:“暂停盯村。”
他抬头看我。
“改查太傅府近三日进出人等。尤其留意两类人:一是穿素袍却无香囊的,二是夜间进出却不用灯笼的。若有符师类痕迹,立刻标记位置,但不得靠近。”
影七点头,身影一闪,人已翻出墙外,消失在林间。
我这才转向阿九:“备车,即刻回城。”
他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我叫住他,“夫人身边还有谁在?”
“李嬷嬷日夜守床前,大夫换了三拨,都在外厅候着。其他人都被遣去了别院。”
我冷笑一声。
李嬷嬷是夫人心腹,当年亲手给我戴上的第一支金钗就是她递的。如今让她守床前,摆明了是要演一场戏。换大夫却不让进内室,更是欲盖弥彰。
这场病,是做给我看的局。
但我得看。
不仅要看,还得走得急,走得慌,走得像个孝女。
我整了整衣襟,将一枚风甲符贴在右臂内侧,另一枚藏于左袖夹层。三张雷纹底符分别压进发髻、腰带和鞋底暗格。最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纸折的鹤,指尖点其背,默念口诀。
纸鹤翅膀轻颤,随即腾空而起,穿过破庙屋顶的破洞,飞向王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