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死死捏着那半块烧焦的军靴皮,那是从一口报废的剑鞘上扒下来的边角料,粗糙的质感摩挲着他满是老茧的指腹。
他凝视着炉火,那赤红的光映在他浑浊却锐利的眸子里,像两簇即将燎原的野火。
“妈了个巴子的,”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老子吹了一辈子牛,对着洋人吹,对着军阀吹,吹得自个儿都快信了。可这一次,不是吹给那帮王八犊子听的,是吹给咱自家娃听的,得当真。”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的大碗悄无声息地递到他面前,碗里是滚烫的糙米粥。
老教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声音压得极低:“大帅,刚收到哈尔滨分部的加急电报。三十个半大孩子,连夜焊出了第一块合格的‘启明甲’装甲板。他们说……说是在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神仙手把手教他们怎么调稳弧光焊的电流。”
张作霖接过碗,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他呼噜呼噜地扒拉了两口热粥,才含糊不清地说道:“梦?屁的梦!那是老子的嘴炮装了八百里加急,跨省精准投送!告诉那帮小兔崽子,给我往死里焊,老天爷给的图纸,要是焊歪了一毫米,老子就过去亲自给他们正骨!”
与此同时,奉天讲武堂的操场上,晨雾尚未散尽。
张学良一身笔挺的学员制服,脸色却比天边的鱼肚白还要苍白几分。
昨夜,父亲当着所有将官的面,将那支象征着东北最高权力的勃朗宁手枪塞进他手里,那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把他的脊梁骨压断。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合眼便是无数双眼睛,有期待,有质疑,有嫉妒,更有隐藏在暗处的贪婪。
他现在就是那块被架在火上烤的肉,滋滋冒油,香不香不知道,但绝对能引来一群饿狼。
“全体都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但依旧传遍了整个队列,“攻城组,目标,沙盘南门!给老子拿下它!”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训练木剑,剑指前方那座巨大的沈阳城沙盘。
“杀!”
被点到名的“小钢牙”李德林一马当先,带着手下十几个学员如同出笼的猛虎,直扑模拟的南门。
然而,就在距离“城门”仅有三步之遥时,他的脚步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零点五秒的停顿。
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足以让城头的“守军”将他们射成筛子。
张学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瘦小的身影如狸猫般从队列侧后方猛地窜出。
是“王娃娃”王铁柱,那个平时最爱捏泥巴玩的农村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湿漉漉的巨大泥巴团,用尽全身力气,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中了代表哨塔的那个小木桩。
“先锋营的兄弟们,跟我冲!为少年中国,杀出一条血路!”王娃娃用他那还没完全变声的嗓音,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呐喊。
这声呐喊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引爆了全场。
原本还在犹豫的小钢牙双目赤红,那零点五秒的迟疑被彻底粉碎,他怒吼一声,带头撞向了“城门”。
所有学员,无论是不是攻城组的,此刻都像是被注入了同一道灵魂,他们呐喊着王娃娃那句口号,从四面八方冲向沙盘,用木剑、用拳头、甚至用身体,将那座象征着旧秩序的“沈阳城”冲击得七零八落。
高墙的阴影里,林教官手中的秒表“啪”地一声按停,他在记录本上飞速写下一行字:战术执行误差不足三步,目标提前七秒达成。
史上首次,学员自主协同,临场应变,完成超越指令的战术突破。
他的身边,张作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翻滚着外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