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小石臼被踹翻,滚了几滚。里面捣碎的绿色草汁和叶片,连同李薇费了半天功夫才弄好的半成品,全都泼洒在肮脏的泥地上,瞬间被尘土和鸡屎污浊。
“弄这些个没用的烂草根子!当饭吃?能治病?浪费功夫!有那闲心,不如去多打两捆猪草!” 张桂芳啐了一口,掀开门帘进了屋,留下冰冷刺骨的余音在闷热的院子里回荡。
李薇抱着咳得撕心裂肺的女儿,看着地上那摊被践踏的、混着泥土的绿色草药糊,仿佛看到了自己那点微薄的、想救女儿的念想,也被婆婆这毫不留情的一脚,彻底踩进了泥里。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才没让自己崩溃地哭喊出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和女儿的泪水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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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压抑和绝望中滑向更深的泥沼。妞妞的病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李薇心头,也成了婆婆张桂芳厌弃她们母女的又一个理由。咳嗽声日夜不息,孩子的小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下去。李薇偷偷抹泪的次数越来越多,眼睛总是红肿着。
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李薇刚把煮好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邮递员老赵洪亮的喊声:“李薇!信!你娘家的!”
李薇的心猛地一跳!娘家的信!自从嫁过来,这还是头一回!是爹?还是娘?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他们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远嫁的女儿了?一股掺杂着巨大期待和酸楚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她顾不上看婆婆阴沉的脸色,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只终于嗅到归巢气息的倦鸟,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
“赵叔!谢谢!谢谢您!” 她声音发颤,几乎是抢一般从老赵手里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信封上熟悉的、带着点歪扭的笔迹,是娘写的!她迫不及待地就要撕开封口。
“拿来!”
一只枯瘦、青筋毕露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从斜刺里伸过来,狠狠攥住了李薇拿着信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李薇骨头生疼。
是张桂芳!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李薇身后,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娘!是我娘的信!” 李薇又急又痛,带着哭腔挣扎。
“你娘?” 张桂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刻薄、冰冷的弧度,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嫁到张家,你就是张家人!生是张家的鬼,死是张家的死人!娘家?” 她嗤笑一声,手上猛地加力,狠狠一拽!
“嘶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那封承载着李薇全部期盼和念想的家书,在两只手的争夺下,瞬间被撕裂成两半!
李薇只觉得心口也随着这撕裂声猛地一痛!她下意识地想去抢那飘落的一半残信。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一股腥风,狠狠扇在李薇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反了你了!” 张桂芳尖利的嗓音像钢针一样刺破傍晚的寂静,她劈手夺过李薇手里攥着的另一半残信,连同地上飘落的那半张,看也不看,双手抓住,狠狠一撕!再撕!几下就将那封信撕扯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
雪白的碎纸片,像一场残酷的、冰冷的雪,从张桂芳枯瘦的手指间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洒在李薇脚边的泥地上,瞬间被尘土染污。
李薇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娘写的字……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傍晚沉沉的暮色,兜头盖脸地将她淹没。娘家……这世上唯一可能给她一丝温暖和倚靠的地方……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也被婆婆当着她的面,亲手撕成了齑粉,踩进了泥里。
“进了我张家的门,” 张桂芳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缓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忍,“你的命,就由不得你!”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纸屑,像拂去什么脏东西,眼神轻蔑地扫过李薇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那绝望空洞的眼神,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堂屋。
院门外,邮递员老赵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推着自行车走了。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李薇一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僵立在原地。晚风吹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试图去捡拾那些细小的碎片,仿佛想拼凑起那被彻底碾碎的、关于娘家和温暖的最后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