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的残兵们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身体猛地一颤,开始僵硬地、踉跄地移动。他们互相推搡着,眼神依旧空洞,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离开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同伴的血腥之地。
朔风依旧跪在原地。他尝试用力,支撑身体的双手深深陷入粘稠的血污中,指缝间满是暗红色的泥泞。膝盖传来刺骨的疼痛——不仅仅是撞击地面的硬伤,还有被冰冷血污浸泡后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精神重压下身体崩溃的边缘感。他尝试了一次,膝盖离地不足一寸,又重重地砸了回去,溅起几滴黑红色的血珠。
“屠钩”那猩红的独眼眯了起来,发出不耐烦的低吼。他猛地抬起穿着厚重金属战靴的脚,作势就要狠狠踹向朔风的后背!
就在那沉重的靴底即将触碰到朔风破碎的肩甲时——
一股冰冷、狂暴、带着毁灭气息的意念,如同无形的铁锤,毫无征兆地再次狠狠砸在朔风的意识深处!这意念并非来自眼前的“屠钩”,而是来自更深、更幽暗的地方——统领!那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金属隔板,再次锁定了他!
这意念并非压制,而是一种警告,一种带着极致嘲弄的驱策:要么站起来,成为还能被利用的“工具”;要么就彻底成为需要被清理的“垃圾”,立刻!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嘶鸣般的低吼,猛地从朔风紧咬的牙关里迸发出来!这嘶吼并非源于力量,而是源于被那冰冷意志再次碾轧灵魂的剧痛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在这股意志的驱策和剧痛的刺激下,一股被压榨到极限的、源自生命最底层的蛮力,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从他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噗嗤!” 沾满血污的双手狠狠拍在湿滑的地面上,借着反冲的力量,他猛地向上蹿起!膝盖在剧烈的摩擦疼痛中终于离开了地面!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体如同狂风中的枯树,剧烈地前后摇摆,随时可能再次倒下。破碎的胸甲下,被绷带草草包裹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透出来,与体表冰冷的血污混合。他低着头,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和铁锈味,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带着血沫的白雾。
粘稠的血液顺着他凌乱的发梢、破碎的甲片边缘,一滴滴砸落在脚下的血泊中,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
他没有看“屠钩”,也没有看卡索。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深陷在血污中的金属战靴,以及靴子周围那片格外粘稠、颜色格外深暗的血泊——那是阿砾生命最后喷涌的地方。透过被血痂糊住一半的视线,他似乎还能看到那具无首躯体被拖走时,在油污地面上留下的、长长的暗红色拖痕。那只戴着雨燕指套的手垂落时砸出的轻微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屠钩”收回了即将踹出的脚,猩红的独眼在朔风剧烈摇晃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如同闷雷般的低哼。他不再理会,转身,拖着沉重的撬棍,迈开大步朝着机库侧门走去,金属靴底踏在血泊中,发出响亮的“啪嗒”声。
“跟上!掉队的,就永远留在这里当肥料!” “屠钩”粗嘎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
残兵们麻木地挪动脚步,汇成一股散发着死亡和绝望气息的细流,跟在“屠钩”那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背影之后。
朔风站在原地,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尝试抬起脚,迈出第一步。那感觉,如同拖着万钧枷锁在泥泞的深渊中跋涉。脚掌离开地面时,带起粘稠的血丝。落下时,踩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浮感。他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跟上了队伍末尾。
他低着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地面。机库惨白的光线在他低垂的视野里晃动、扭曲。脚下踩过的每一寸金属地面,似乎都浸透了同胞的鲜血,散发着绝望的哀嚎。而那最深、最粘稠的暗红印记,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印在他被彻底冰封的灵魂深处。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巨大机库的惨白光域,踏入侧门外更加幽暗深邃的通道时,他眼角的余光,极其偶然地,扫到了那滩属于阿砾的、最浓郁的血泊边缘。
在粘稠发黑的血浆和油污混合物中,一个极其微小的金属物件,反射着顶棚惨淡的光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个指套的残片。
边缘扭曲变形,沾满了污秽。但那上面,一只线条简练的雨燕翅膀的轮廓,在血污的覆盖下,依然顽强地显露出一丝模糊的、属于过去的痕迹。
朔风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那停顿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被地面的凹凸绊了一下。他低垂的头颅没有抬起,被血污和阴影笼罩的脸上,也看不到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有那深陷在眼窝里、被血丝覆盖的瞳孔,在万分之一秒内,掠过一丝比宇宙深渊更寒冷的死寂微光。
他没有弯腰,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只是继续迈着那沉重、踉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步伐,拖着被彻底掏空的身躯,一步一步,融入了侧门外通道那浓得化不开的、散发着机油和腐朽气息的黑暗之中。那微弱的雨燕反光,连同脚下无边无际的冰冷血污,一起被抛在了身后那片巨大的、如同怪兽胃囊般的惨白空间里。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摇摇晃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