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左腿。在一次竭尽全力的蹬踏后,整条小腿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如炒豆般的脆响,从脚踝到膝盖,寸寸碎裂!肌肉和筋络失去了骨骼的支撑,如同被抽掉了骨架的皮囊,软塌塌地瘫在台阶上,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剧痛迟了一瞬才如海啸般席卷而来,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紧接着,是右臂。尽管紧握着暗星枪柄,这唯一的支点和意志象征,也承受到了极限。小臂的尺骨和桡骨在又一次支撑身体重量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从中间猛然断裂!尖锐的骨刺刺破皮肉,暴露在充满毁灭气息的空气中。剑柄几乎脱手!他只能凭着本能,用断裂的臂骨和残存的肌肉死死卡住它,依靠着肘部和上臂最后一点连接的力量,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九百级台阶,像一个巨大的分水岭,一个生与死的界碑。台阶之上,重压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碾压感,而是一种更恐怖的力量——湮灭之风!无形的、冰冷的、带着法则层面抹除力量的气息,如同亿万把极细的刮刀,开始从彦卿残破的身体上吹过。所过之处,皮肤、肌肉、血管……如同风化的沙堡,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为细微到极致的尘埃微粒,消散在空气中!
嗤…嗤嗤…
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湮灭声不断响起。彦卿裸露在外的肩头、手臂、脸颊,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沙化”痕迹。皮肤像干燥的墙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同样在快速失去色泽、变得灰败的肌肉组织,然后肌肉组织也迅速化为飞灰,露出森森白骨。而那白骨,也在湮灭之风持续的吹拂下,颜色迅速黯淡,表面出现蜂窝状的蚀孔!
他正在从外到内,一点点地被“擦除”!
视线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模糊,又被湮灭的飞灰遮挡。他只能凭着雪鸿剑传来的、越来越微弱却依旧灼热的搏动,以及心中那团燃烧的金焰,来感知方向。前进,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刮骨削肉!
九百五十级!
湮灭已深入肌理。左臂从肩膀处开始大面积沙化消失,只剩下一点筋皮连接着残破的躯干。右臂的断裂处,湮灭正沿着骨骼向上蔓延,手肘以下几乎化为虚无,他只能用上臂残存的一截肱骨,死死抵着雪鸿剑的末端。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如同两条沉重的、正在不断化为飞灰的累赘,拖在身后。每一次向前挪动,都像是在用残存的白骨在台阶上刻下深深的、带血的凹痕。
“呃…呃呃…”意识在无边剧痛和湮灭的虚无感中沉浮,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前进!握着剑!去第一千级!
九百七十级!
湮灭的进程骤然加速!腰部以下,包括残存的骨盆和脊椎末端,在一声轻微的、如同朽木断裂的声响后,彻底化为一片飞散的灰白色尘埃!剧痛瞬间达到了顶峰,又诡异地戛然而止——因为承载痛觉的神经也随之湮灭了。他的上半身,从腰部断裂处开始,如同一个被粗暴切断的玩偶,失去了下半身的支撑,重重砸在冰冷的台阶上!
血,如同开闸的洪水,从腰部的巨大创口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数级台阶。生命力随着血液的奔涌而急速流逝。冰冷,无边的冰冷,从断裂处迅速蔓延全身,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剧痛。视野开始收缩,黑暗从四周挤压过来,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无力的跳动声,如同垂死的鼓点。
结束了?
要死在这里了?
将军…对不起…我…没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永恒的黑暗深渊时,右手掌心,雪鸿剑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银灰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无比顽强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带着斩断一切枷锁之决绝的剑意,如同冰冷的清泉,瞬间刺入彦卿即将熄灭的意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凝聚了所有残存生命与意志的嘶吼,从彦卿破碎的胸膛里爆发出来!那嘶吼如同濒死巨兽的绝唱,凄厉、惨烈,却又带着一种焚烧一切的疯狂!他眼中那黯淡下去的金色火焰,如同被浇入了滚油,轰然暴涨!金光刺破了湮灭的灰白飞尘,刺破了沉重的黑暗,甚至短暂地照亮了前方冰冷的台阶!
动!动起来!就算只剩下半截残躯!就算骨头在湮灭!就算下一秒就彻底化为飞灰!
断裂的、仅存的右臂,那截裸露的、正在被湮灭之风侵蚀出孔洞的肱骨,死死抵着暗星枪柄的末端,爆发出最后、也是唯一的力量!他用这截断骨,如同用一根撬棍,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抵着台阶,推动着自己只剩下胸腔和头颅的半截残躯,向前!向上!
雪鸿剑与坚硬无比的台阶摩擦,发出刺耳尖利的刮擦声,溅起点点火星!断骨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迅速蔓延!但推动力产生了!他的上半身,像一个被巨力抛出的残破口袋,猛地向前蹿去!
九百八十级!九百八十五级!九百九十级!
每一次“蹿动”,都伴随着大片血肉骨骼在湮灭之风中化为飞灰!每一次“蹿动”,都让那截作为唯一支点的右臂肱骨裂痕加深!九百九十五级!前方的台阶仿佛在无限延伸,又仿佛近在咫尺!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
那截承担了所有力量、早已布满裂痕的右臂肱骨,在最后一次竭尽全力的抵撞中,终于彻底崩断!
支撑点消失了!上半截残躯失去了所有动力和支撑,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向前翻滚,又重重落下!
最后映入彦卿那燃烧着金焰、却已模糊一片的眼瞳中的,是一道冰冷的、刻着玄奥纹路的台阶边缘。
第九百九十九级!
他的身体,带着喷涌的鲜血和不断散逸的飞灰,重重砸落在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之上。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顽强地捕捉着那最后一级台阶的存在。它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只差一步!最后一步!
手…右手…
断裂的右臂,只剩下肩膀处一点残破的连接。雪鸿剑在他肱骨崩断的瞬间,便已脱手,滚落在一旁的台阶上,枪柄末端那点微弱的银灰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他够不到它了。
身体再也无法挪动分毫。湮灭之风如同贪婪的食尸鬼,正从腰部的巨大创口和四肢的断裂处疯狂涌入,加速蚕食着他仅存的上半身。胸腔在塌陷,内脏在化为飞灰,连支撑头颅的颈骨都在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只差……最后……一级……
绝望吗?不。那燃烧的金色瞳孔里,此刻竟奇异地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用尽灵魂最后一丝力量,驱动着那早已不属于他控制的、正在湮灭的残躯,做了一件最简单、也最疯狂的事——
他猛地向前伸出了自己唯一还算“完整”的……头颅!用尽最后一点源自脖颈残骨的力道,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向那冰冷坚硬的、代表着第一千级的台阶边缘!
没有声音。
或者说,湮灭本身已经吞噬了声音。
当他的额头皮肤接触到第一千级台阶那冰冷纹路的瞬间,湮灭之风仿佛找到了最佳的突破口,骤然加剧!接触点周围的皮肤、血肉、颅骨,如同被投入强酸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声地消融、化为飞灰!一个可怖的孔洞瞬间出现在他的额头上,并且迅速扩大、加深!
剧痛?早已超越了感官的极限。
意识?在湮灭的法则下飞速消散。
但在那意识彻底消散前的亿万分之一刹那,当他的部分颅骨甚至脑组织都在湮灭中化为虚无,当他的“存在”即将被彻底抹除的瞬间——他的“存在”本身,他的灵魂烙印,他那承载着彦卿自身意志、以生命和湮灭为代价攀登至此的“坐标”,终于与这第一千级台阶的“位置”,完成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接触”!
“做得好,哥哥。”无人知晓的叹息响起。
嗡——!
一股无形的、却宏大浩瀚到难以想象的波动,以彦卿那正在湮灭的残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这波动瞬间穿透了天梯路的重重空间阻隔,穿透了虚数乱流的混沌风暴,精准无比地投射向了那浩瀚无比的星海!
曜青仙舟所在的星海附近。
“大人,侦测到极为强大的气息波动,但是只出现了极为短暂的一瞬,存在误判的可能。”
“在哪里出现的?”
“是在天枢学院附近。”
“应该是哪个老不死的又有突破吧…”身穿铠甲的步离人挥手示意其他人各司其职,“计划照常进行,此次务必拿下曜青仙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