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风暴终于平息。
血湖剑冢,如同一个被蹂躏过千百遍的残破战场。浑浊的湖水混合着污血、金属碎屑和尚未散尽的能量残渣,缓缓起伏,散发出刺鼻的焦糊与腥甜混杂的气息。湖面上漂浮着比之前更加细碎、更加密集的剑骸残片,如同铺就了一层死亡的金属浮萍。空间布满了巨大的、尚未完全弥合的黑色裂痕,如同世界被撕开的狰狞伤疤,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红秽光,发出低沉的、仿佛空间本身在痛苦呻吟的嗡鸣。巨剑残骸依旧矗立在湖心,顶端的玉佩金光已黯淡如风中残烛,却依旧顽强地散发着温润而微弱的辉光,如同黑暗深渊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艰难地维系着这片濒临崩溃的空间。
死寂,沉甸甸地压下。
在远离风暴中心、靠近边缘的一处浅滩,浑浊的湖水轻轻拍打着破碎的金属残骸。彦卿的身体半浸在水中,如同被巨浪抛上岸的朽木。他全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深可见骨的伤口被浑浊的湖水浸泡,泛着不祥的灰白。皮肤下不再渗出星屑,只有黯淡的死寂。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破裂的嘴角溢出。雪鸿剑的彻底湮灭,不仅带走了他的伙伴,更仿佛抽空了他灵魂的核心。意识沉沦在一片冰冷、虚无的黑暗之中,只有玉佩与掌心血肉相连处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暖意,如同断线风筝上最后一缕丝线,勉强维系着他未曾彻底消散的生命之火。
数丈之外,慕容晴的身体无力地倚靠着一根斜插出湖面的巨大断剑残骸。她的情况同样糟糕到了极点。心口那道盘踞的暗金烙印,光芒已经微弱到极致,如同即将燃尽的余烬,每一次极其缓慢的闪烁,都仿佛是她生命最后的挣扎。臂上三十七道剑印,颜色深暗如凝固的淤血,深深嵌入皮肉,不再有灼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死寂。她闭着眼,脸色比周围的金属还要苍白,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这片污浊的空气里。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似乎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感知的意念波动,如同冰层下最细微的水流,悄然拂过彦卿沉沦的意识深渊。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冰冷、空旷、带着某种超越时空的古老审视。
这波动极其微弱,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彦卿意识中那片混沌的黑暗,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感。
“呃…”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从彦卿喉咙深处挤出,如同垂死者的呓语。沉重的眼睑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最终,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模糊、摇晃,如同隔着一层污浊的血水。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片被空间裂痕割裂得支离破碎、闪烁着诡异秽光的“天空”。然后,是浑浊的、漂浮着金属碎屑的湖水。最后,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到了数丈外那根巨大的断剑残骸上。
慕容晴!她还倚靠在那里!
狂喜如同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麻木的绝望。她还活着!虽然气息微弱得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她还在!
彦卿想动,想爬过去,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然而,念头刚起,全身的剧痛就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神经!断裂的骨头在血肉中摩擦,深可见骨的伤口被浑浊的湖水浸泡,带来钻心的刺痛和冰冷!身体沉重得如同被浇筑在铅块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更多的血沫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慕容晴倚靠的那根巨大断剑残骸,其表面那早已黯淡无光、布满锈蚀的星辰蚀刻纹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沉剑爆发的怨毒暗红,也不是玉佩的温润金光,而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冰冷、仿佛来自宇宙最深处、亘古不变的星尘辉光!那光芒是银灰色的,如同冰冷的月光洒在亿万年的陨石之上,不带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银灰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流淌,迅速覆盖了整根巨大的断剑残骸,将倚靠在上面的慕容晴也笼罩其中。光芒所及之处,浑浊的湖水被无声地推开,形成一个真空的球形区域。
紧接着,更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巨大的断剑残骸,在这股冰冷星尘之光的包裹下,竟然开始无声无息地变形、融化!坚硬的金属如同流沙般塌陷、重塑!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同样冰冷银灰色光芒的星尘颗粒,从残骸内部析出,如同亿万只微小的萤火虫,围绕着慕容晴的身体飞舞、汇聚!
在彦卿因剧痛和震惊而模糊、涣散的视线中,那巨大的断剑残骸,竟在短短几息之内,被这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重塑成了一张——王座!
一张高达丈余、通体由流动的银灰色星尘凝聚而成的巨大王座!王座的基座是扭曲盘绕的金属荆棘,椅背则是一柄巨大无锋的剑形轮廓,直指破碎的穹顶。无数细小的星尘在王座表面流转、明灭,散发出浩瀚而冰冷的威压。
而慕容晴,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放置在这张冰冷星尘王座之上!
她依旧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知觉。心口那道暗金烙印,在这股冰冷星尘之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王座上唯一一抹异样的色彩。臂上三十七道深暗的剑印,在这王座力量的笼罩下,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沉寂。
“谁…?!”彦卿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目眦欲裂!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冲过去将慕容晴从那冰冷诡异的王座上抢下来!然而,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浅滩的污水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
在王座形成的瞬间,慕容晴身后那片因之前毁灭风暴而变得格外脆弱、布满裂痕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荡漾起来。
空间涟漪的中心,一只巨大的、完全由流动的银灰色星尘凝聚而成的手掌,缓缓探了出来!
这只手掌大如车盖,五指修长,关节处流转着更凝练的星芒,掌心纹路则是由无数细小的、不断生灭的星辰漩涡构成。它散发着比王座更加古老、更加浩瀚、也更加冰冷的意志!那意志漠然无情,如同宇宙法则本身,不带任何属于生灵的情感波动。
星尘巨掌悬停在慕容晴的上方,掌心朝下。无数细小的星尘颗粒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从王座、从周围的空间裂缝、甚至从下方浑浊的湖水中析出,汇聚向那只巨大的手掌。
然后,巨掌缓缓落下。
没有触碰慕容晴的身体。而是在距离她身体寸许的上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感,凌空拂过。
巨掌拂过之处,冰冷的星尘之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光束,扫过慕容晴残破的身躯,扫过她臂上深暗的剑印,最终,在她心口那道暗金烙印之上,停留了最久。
当巨掌最终拂过她的额头时,整个血湖剑冢的空间都仿佛为之一静。一股无形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冰冷意念,如同浩瀚的星云降临,瞬间充斥了这片濒死的空间!
——容器…
——法则烙印…深植…
——血脉…驳杂…污染…深重…
——然…核心…未朽…
——可…承载…星骸…权柄…
这意念直接在彦卿濒临崩溃的识海中轰鸣!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星辰砸落,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种…漠然的决定!它不是在交流,而是在宣判!
“不…!”彦卿的意识在冰冷的意念冲击下发出无声的呐喊,“放开…她…!”
星尘巨掌似乎完全无视了彦卿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它完成了“审视”,巨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悬停在慕容晴的上方。掌心那些不断生灭的星辰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到极致的吸力,猛地从掌心爆发!
目标,正是慕容晴心口那道盘踞的暗金烙印!
“嗡——!”
暗金烙印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抵抗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充满了挣扎的暗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咆哮!烙印本身剧烈地扭曲、挣扎,试图抗拒那股冰冷的吸力!
“呃啊…!”即使处于深度昏迷,慕容晴的身体也因为这源自灵魂本源的痛苦而剧烈地弓起、痉挛!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暗红,嘴角溢出一缕带着暗金色泽的血丝!
烙印在抗拒!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死死地扎根在慕容晴的心脏,抗拒着被剥离!这抗拒,不仅源于烙印本身蕴含的古老守护之力,更源于它与慕容晴生命本源那千丝万缕、近乎同化的深度链接!剥离它,几乎等同于撕裂她的灵魂,摧毁她的生命核心!
星尘巨掌微微一顿。掌心旋转的星辰漩涡似乎也因为这强烈的抵抗而出现了一丝凝滞。那冰冷的意念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精密仪器遇到了计划外的阻力。
——抗拒…
——守护…执念…与…生命…深度…纠缠…
——剥离…将致…容器…崩解…
冰冷的意念依旧漠然,却似乎在进行着高速的推演和权衡。
彦卿趴在水里,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金属湖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嘴都是血腥味。他眼睁睁看着慕容晴在昏迷中痛苦挣扎,看着那暗金烙印在冰冷的吸力下爆发出绝望的反抗光芒,看着那星尘巨掌如同冰冷的刽子手,即将执行最终的判决!愤怒、绝望、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比肉体的伤痛更痛百倍!
“放…开…她!!!”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嘶吼!这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蕴含着极致的悲愤与不甘!
或许是这声嘶吼中蕴含的某种意志,或许是慕容晴体内那暗金烙印爆发出的强烈抵抗引发了某种未知的连锁反应。
异变再生!
“嗡——!”
一直镶嵌在巨剑残骸顶端、光芒黯淡的残破玉佩,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极致的威胁与呼唤,猛地再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这一次,不再是温润的金色,也不是毁灭的红光,而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凝练、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炽白!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炽白光柱,如同撕裂黑暗的审判之矛,瞬间从玉佩核心射出!它的目标,并非那高高在上的星尘巨掌,而是——彦卿!
光柱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在彦卿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刹那,狠狠贯入他的眉心!
“呃啊——!”
彦卿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亿万伏特的电流贯穿!前所未有的剧痛在灵魂深处炸开!但这剧痛之中,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
不再是破碎的记忆画面,不再是模糊的意念低语。
而是一套完整的、浩瀚如星海的、冰冷而精准的——剑诀图谱!或者说,是一套关于“能量”、“封印”、“空间”、“法则”的终极运用蓝图!
——星锁·归墟引
——以身为引,化意成锋
——锁时空之隙,引万法归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