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那日在七星阵,你的幻境里,我没了?”
多年以后,一次午后的聊天,听彦卿谈起往日在天枢学院的日子,宁凡也是感慨万千。
彦卿尴尬地笑笑,继续说着当日幻境中的事:
青槐镇的重建比预想中顺利。当第七根房梁架上周记茶楼的屋顶时,彦卿站在老槐树下数着剑身上的年轮。三百六十五道细纹,正好对应轮回打破后的天数。
\"彦教习!\"稚嫩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沉思。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木剑跑来,剑尖挑着一串槐花,\"看我练成了天璇式的起手式!\"
彦卿单膝蹲下,左眼伤疤突然刺痛。在女孩澄澈的瞳孔里,他看到了双重视野——现实的孩童与记忆里三百年前的天璇派首徒重叠在一起。同样的梨涡,同样微微上挑的剑眉。
\"这不是天璇式。\"他握住女孩的手腕调整姿势,\"是玉衡派的'折梅手',你看...\"引导木剑划出弧线时,女孩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的七芒星胎记。
老槐树突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在胎记上,叶脉竟与星纹完美重合。彦卿耳边响起只有他能听见的苍老声音:\"年轮转完第一千圈时,新芽就会变成新的树干。\"
\"教习你的眼睛在开花!\"女孩惊叫。彦卿摸向左眼,触到冰凉坚硬的物体——一节晶化的槐枝正从伤疤处探出,顶端缀着米粒大小的花苞。
雪鸿剑在此时剧烈震颤。剑身年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新增三道,其中一道渗出暗红色液体。彦卿突然明白镇上那些\"天赋异禀\"的孩童意味着什么:被轮回囚禁的剑灵们,正以最纯净的方式重生。
\"阿囡!\"叶明菲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曾经的千机弦弓手如今束着妇人发髻,挎着菜篮快步走来。当她伸手拉女儿时,彦卿清楚地看到其指尖闪过金属光泽——就像她当年被侵蚀时的剑刃皮肤。
叶明菲顺着彦卿的目光缩回手:\"最近打铁多了,长老们非说废弃剑冢的金属适合做农具。\"她苦笑着展示掌心的老茧,但彦卿注意到那些茧子的排列形状,分明是弓弦勒痕。
回天枢学院的路上,彦卿刻意绕道经过钟楼遗址。昔日的青铜巨钟如今只剩一圈地基,但中心位置长出了一株奇怪的植物——主干如青铜柱般笔直,叶片却呈现剑形。当他俯身观察时,植物突然开出一串钟形小花,释放出类似剑歌的声波。
\"你也发现了?\"林不语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药王谷弟子背着采药筐,筐里装满晶化的草药,\"全镇四十七个孩童,每人出生时都握着不同门派的剑器碎片。\"他掀开衣襟,露出心口处嵌着的水晶薄片——正是当年干尸头颅里的那种。
暮色渐浓时,两人在废墟间升起篝火。林不语从药囊取出星盘,盘中液体自动聚成七派剑器的形状:\"破轮回那夜,有东西从钟楼地基逃出去了。\"他转动星盘,剑器投影突然组合成一柄从未见过的畸形兵刃,\"我们解封的不是魔主,是比那更古老的...\"
\"嘘——\"彦卿突然按住星盘。雪鸿剑自动出鞘指向东南方,那里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月光下,七个稚嫩的身影正在玩\"七派会武\"的游戏,但他们手中木剑划出的轨迹,赫然是各派失传的禁招。其中一个孩子突然转头,瞳孔里闪烁着青铜色的冷光。
槐枝在此时疯长。彦卿左眼的晶化枝条延伸至肩胛,开出的花苞里浮现出微型剑影。最令人不安的是雪鸿剑的变化——剑格处新裂开的缝隙中,可见细小的根须正缠绕着剑脊生长。
\"明天是宁凡的除服日。\"林不语突然说,\"他坚持要穿三百年前天枢掌门的礼服下葬。\"
当夜子时,彦卿被剑歌惊醒。院中那株从钟楼遗址移栽的植物正在疯长,顶端结出青铜色的钟形果实。果实裂开的瞬间,他看到了毛骨悚然的景象——七个剑修打扮的模糊人影,正在对着一具水晶棺行三跪九叩之礼,而棺中躺着的是个穿现代服饰的孩童。
次日清晨,宁凡的葬礼变成了闹剧。当遗体即将入土时,那具保存完好的尸身突然睁开晶化的双眼,口中念出三百年前的祭剑誓词。更可怕的是在场四十七个孩童同时应和,他们天灵盖上的头发自行分开,露出下方嵌着的水晶片——与当年干尸头颅上的如出一辙。
彦卿拔出雪鸿剑时,发现剑身已半木化。槐树枝条从左眼蔓延至整条左臂,开出的花朵里浮现出历代守钟人的面孔。当第一片带着剑刃边缘的花瓣飘落时,他终于听清老槐树一直试图传达的警告:
\"轮回从未被打破,只是换了形式继续。\"
青铜植物的果实在此刻全部爆裂。每个果壳内壁都刻着细小的文字,组成完整的《剑心毒典》最后一章——那赫然是初代七掌门亲手写下的\"永生之阵\"图解。阵眼位置画着的不是法器,而是一个正在发芽的婴儿轮廓。
雪鸿剑突然自行飞向老槐树。当木化的剑身刺入树干时,全镇的槐树同时开花。芬芳中,彦卿的晶化左眼终于看清真相:每个\"重生\"的孩童体内,都沉睡着一位古代剑修的灵魂。而镇上所有成年人——包括他们六位幸存者——都是温养这些灵魂的\"活剑匣\"。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剑冢。\"彦卿折断左臂上一截晶枝插入地面。枝条入土即长,顷刻间化作小树,树冠上悬挂着四十七枚青铜色的果实,每颗果实里都传出微弱的心跳声。
当夜暴雨如注。彦卿站在老槐树下,任由雨水冲刷着半晶化的身体。怀中那粒从八岁保存至今的槐树种子正在发烫,烫得胸口皮肉滋啦作响。在闪电照亮的瞬间,他看到一个撑伞的身影缓步走来——那人穿着初代守钟人的紫衣,腰间悬着的却是一柄木剑。
\"选择吧。\"来人掀开斗篷,露出与彦卿一模一样的脸,\"用这些新芽重塑轮回,或者...\"他指向自己空洞的左眼眶,\"成为永远的守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