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小友”。
我忍不住侧头看他。
夕阳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明明看起来那般年轻俊朗,为何总用这种老气横秋的称呼?
“钟离先生,”我试图纠正,“其实您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老是“小友小友”的,感觉怪别扭,仿佛自己真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钟离闻言,略侧过头,鎏金的瞳孔在夕阳下流转着温和的光泽,他像是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名讳固然是称谓的一种。然‘小友’之称,并非疏远,乃是……嗯,姑且算是长者对年轻一辈的期许与认可吧。若你实在不喜……”
“倒也不是不喜……”我摸摸鼻子,就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算了,您习惯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开了话题:“璃月的秋日,与须弥相较,感触如何?”
“很不一样。”我来了兴致,“须弥的雨林四季常绿,很少能看到这样大片大片的落叶,空气也没这么干爽。而且……”我努力形容,“璃月的秋天,有种很热闹的寂寥感。”
集市依旧喧嚣,但风吹过时,枝头却显得空旷了。
“热闹的寂寥……”钟离重复了一遍,轻轻点头,“很好的形容。万物凋零亦有其声息,并非全然静默。”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季节更替聊到璃月港的吃食,偶尔我会问些关于往生堂仪轨的细节,他总能给出清晰又富有深意的解答。
和他聊天很舒服,不会冷场,也不会觉得被冒犯,仿佛一切话题都能被他妥帖地接住并延展。
一种介于师长与朋友之间的令人安心的距离感。
当话题转到璃月风物,钟离如数家珍,从秋日腌笃鲜的时令,说到绯云坡建筑飞檐的弧度讲究。
书院很快就到了。
离放学还有一小会儿,学堂里传来孩童们拖长了音的诵读声。
隔着窗棂,看到胡桃正百无聊赖地撅着嘴唇抵住一支笔,下巴搁在桌上,眼神放空。
她很快注意到窗外的我,眼睛一亮,立刻偷偷地朝我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教书先生宣布结束今日课堂,胡桃像只小梅花鹿一样蹦跳着冲出来,书包在她背后晃荡。
“哇哦!今天是小荼荼和客卿的双倍护送!”
“顺路而已。”钟离先生淡然道。
胡桃一手自然地拉住我,另一只手……好吧,钟离先生并没有接书包的习惯,胡桃的书包依旧在她肩上。
我也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的书包。
她灵活地在我们中间站定。
三人沿着染上金边的街道往回走。
胡桃叽叽喳喳吐槽:“今天夫子讲了一大堆古文,那些拗口的礼节名词,听得我头都大了!还有抄写……真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就不用背这些了!”她哀叹着,小脸皱成一团。
钟离先生走在旁边,闻言缓声道:“成长并非为了摆脱课业,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其中蕴含的智慧与重量。岁月积淀,方知看似无用的字句,或许正是构建认知的基石。幼时通其形,长后方能解其神。”
有些知识,儿时初读,并无感受。像嚼没味的枣椰果渣,吐在时光里就忘了,却不知仍有粒渣黏在喉咙深处。
直到未来的某一天。咳着咳着竟呕出半片。是当年的那些文字,沾着血沫。
从此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那些字的回响。
原来这就是这些文字的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