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俺们……俺们真的能在那边活下来吗?听说那边喝水都难……”一个老实巴交的山东汉子,搓着粗糙的手,怯生生地问道。
朱常洛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帝国的扩张,不仅需要将士的血战,更需要这些普通百姓用他们的汗水、泪水,乃至生命去填充、去扎根。他温言鼓励了几句,承诺朝廷会尽力提供帮助,但看着那汉子将信将疑的眼神,他知道,空泛的承诺远不如实实在在的安置政策来得有效。移民实边,绝非易事。
夜宿肃州行辕,朱常洛毫无睡意。白日的所见所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凉州的军务隐忧,甘州的民力疲敝,肃州的移民愁绪……这些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在高速扩张之后,帝国的内部治理需要更加精细化和人性化。
他连夜召见了随行的内阁官员、户部尚书、兵部侍郎以及卢象升派来的西域布政使司高级官员。
“朕今日所见,感触颇深。”朱常洛开门见山,“军威需保持,然后勤、兵员、赏罚需更加完善;仓廪需充实,然不可竭泽而渔,需爱惜民力;疆土需开拓,然移民实边,需体恤民情,妥善安置。”
他随即提出了一系列微调政策的设想:
针对边军,要求兵部、工部联合,建立更高效的军械配件供应体系,并对不同地区驻军的军饷、赏罚标准进行更细致的调研和规范,尤其要处理好“义从”部队的待遇与纪律问题。
针对民力,要求户部重新核算西北诸省的劳役摊派,非紧急工程可适当延后或分期进行,确保农时,并严格监管劳役工钱、口粮的发放,杜绝克扣。
针对移民,要求西域布政使司制定更详尽的安置计划,包括前期勘察水源、规划村落、预备种子农具,甚至可以考虑派遣小股驻军先行建立保护性据点,再引导移民进入,并给予更长的赋税减免期。
“扩张非一日之功,治理需久久为功。”朱常洛总结道,“朕要的,不是一个外强中干、民怨沸腾的庞大帝国,而是一个根基牢固、军民一心的煌煌盛世!诸卿当以此为目标,细化方略,切实推行。”
在肃州停留数日后,皇帝的西巡队伍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不再继续西出嘉峪关。朱常洛认为,帝国目前在西域的实际控制与影响力已通过卢象升的工作和此次西巡的威慑得以巩固和彰显,皇帝亲临玉门,其象征意义已然足够。再向前,深入局势更复杂的西域腹地,不仅风险增大,也可能过度刺激波斯与奥斯曼,不符合当前“固本、羁縻、缓进”的战略。
圣旨传下,西巡队伍将就此折返,东归京师。
消息传出,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略感失望,但更多的人,包括卢象升在内,都认为这是明智之举。皇帝的这次西巡,行程数千里,历时近一年,其展示国威、稳定边疆、体察民情、调整政策的巨大作用,已然达到。
当龙旗在嘉峪关城头最后一次迎着塞外长风猎作响时,朱常洛最后望了一眼关外那苍茫的天地。他知道,帝国的希望绝不止于此,但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必须先将已获得的疆域彻底消化、牢固掌控。
龙旗漫卷,启程东归。帝国的重心,似乎将从疾风暴雨式的对外扩张,逐步转向更为深刻和艰巨的内部整合与精耕细作。而皇帝的心中,对于如何构建一个真正可持续的“泰昌盛世”,也有了更为清晰和务实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