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商队”试图向更北方渗透时,遭到了罗刹哥萨克骑兵的伏击。显然,明军的活动已经引起了罗刹人的警觉。一场林间雪原的遭遇战爆发,明军小队凭借精良的装备和顽强的战斗力,虽成功突围,但伤亡数人,被迫南撤。
几乎同时,靖安堡对岸,罗刹人新建的堡垒上升起了更多的炊烟,似乎有增援抵达。李永芳站在堡墙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脸色凝重。罗刹人的反击来得很快,北疆的平静期即将结束。下一阶段的斗争,将更加残酷,而争取当地土着民心,或许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手之一。
西山工矿区,那台“铁倔牛”蒸汽机旁,堆满了各种形状的金属试件和记录数据的手稿。朱由校不再追求立刻造出完美无缺的机器,而是带着工匠们,开始做最基础、最枯燥的“笨功夫”——系统性测试不同配比的铸铁、青铜在蒸汽环境下的强度、耐磨性和耐腐蚀性。
“殿下,这……这要测试到什么时候?”一个年轻工匠看着密密麻麻的测试计划,有些气馁。
朱由校头也不抬,正在记录一块试件在持续加热冷却后的变形数据:“等到我们弄清楚,什么样的材料最适合做什么部件为止。皇父说过,万丈高楼平地起。格物之学,没有捷径。以前我们总想着一步到位,所以总是摔跟头。现在,我们就从这一砖一瓦垒起。”
这种务实到极点的作风,反而让将作监的老工匠们更加信服。他们开始拿出祖传的、关于金属处理的经验,与格物院的“数据”相互印证,改进工艺。进展虽慢,但每一步都异常扎实。
而在东宫,太子朱由楧面前的地图变得更加“活”了起来。朱常洛不再仅仅问他抽象的策略,而是给出具体的情景:“楧儿,若你是宣大总督,今秋边饷被山西粮商拖延,部分军士有怨言,你当如何?是派兵强征,还是另寻他法?”
朱由楧对着地图上标注的宣府、大同、以及山西的主要产粮区和商路,歪着小脑袋想了很久,又翻看了旁边几本记录各地粮价和商税情况的册子,最后才说:“不能直接派兵,会吓跑商人,以后更没人卖粮了。可以……可以先从北直隶调粮救急,同时让皇商司去查,为什么山西粮商要拖延?是他们自己没粮,还是有人逼他们?找到原因,才能解决。还要……还要把那些闹得最凶的将士,换个地方驻防……”
他的回答依旧稚嫩,却已经开始尝试运用多方信息,进行综合判断,并考虑手段的后果与后续影响。杨涟在一旁记录着太子的“决策”,心中暗叹,这种基于实际情报和利益分析的训练,确实在塑造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思维模式。
皇后的“账本”管理推行后,后宫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几位太妃不敢明着对抗,便开始以“年老体衰”、“需人贴身伺候”为由,请求增加身边宫女太监的定额,变相维持排场。
这一日,皇后召集六局一司(宫内女官机构)首领,宣布了一项新规:宫中所有人员定额,将根据宫殿大小、主位份例、实际差事繁简,重新核定。核定后,若有超额人员,可选择放出宫去,由内廷拨给银两助其安家;若确需保留,则其月钱用度,需从该宫主位的份例结余中支取,不足者,需主位自行贴补。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这意味着,太妃们若想维持大量仆役,就必须动用自己的“私房钱”,或者大幅削减其他开销。这几乎是从制度上杜绝了滥竽充数、变相维持奢华的可能性。
一位资格最老的司宫女官迟疑道:“娘娘,此举恐……恐让各位太妃面上无光,心生怨怼……”
皇后端坐凤椅,神色平静而坚定:“陛下倡行节俭,乃为国本。宫中上下,理应为天下先。定额管理,非是为难各位长辈,而是为了公平、为了效率。若宫中用度皆可如此清晰核计,方能真正杜绝浪费,将银钱用在刀刃上。若有怨言,本宫一力承担。”
她以皇后的权威和清晰的制度,将皇帝倡导的节俭政策,落实为具体的管理措施。后宫的这场静悄悄的革命,其意义丝毫不亚于前朝的任何一项新政。它标志着,帝国的革新之风,已经无孔不入地吹到了每一个角落,试图将一切纳入“数目字管理”的轨道。
深秋的寒风中,帝国的各个角落都在经历着蜕变前的阵痛。辽东的血火、江南的资本、北疆的民心、格物院的基石、东宫的思维、后宫的账本……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泰昌五年末最复杂的图景。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新政的航船,正破开重重迷雾与暗礁,坚定不移地驶向未知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