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本地豪商联盟先是试图以压价竞争,但皇商司资本雄厚,背后更有朝廷信用支撑,根本不惧。接着,便有地痞流氓开始到官栈码头滋事,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纵火未遂事件。
消息传回成都总兵府,秦良玉震怒。她没有直接派兵镇压,而是下令按察使司和当地驻军,以“缉捕盗匪、维护商路”为名,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剿行动,将那几个豪商拳养的恶势力连根拔起,为首者当场格杀,悬首码头。
同时,她授意皇商司,趁机收购了几家因失去靠山而难以为继的私人货栈,进一步扩大了官营物流的版图。长江水道这条黄金商路上的旧秩序,被经济手段与武力后盾的结合,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改良后的“信鸢”终于达到了秦良玉要求的“更稳、更远、载重更大”的标准,可以携带加密的细小竹筒,在顺风情况下飞行数十里。面对依旧不时泛起的流言和边境潜在的异动,秦良玉终于做出了决定。
“挑选最可靠的三人,成立‘鸢组’,直属总兵府。非十万火急军情,不得启用。传递路线、联络方式,列为最高机密。”她对马祥麟吩咐道。这只隐藏已久的“眼睛”,终于要在关键时刻,发挥它独特的作用。蜀中的经济战与情报战,在江风的吹拂下,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西山工矿区的试验再次失败,这次是改进后的铸铁构件在长时间运行后出现了疲劳裂纹。将作监派来的工匠们怨声载道,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征发些徭役挖矿。
压力也传到了朱由校这里。甚至有御史风闻此事,上奏弹劾“格物院耗费国帑,专研无用奇技,致使将作监工匠怨怼,有碍官营”。虽然朱常洛将奏章留中不发,但无形的压力已然存在。
朱由校将自己关在格物院的工坊里,对着那堆断裂的零件,一言不发。挫折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就在这时,东宫的一位小太监奉太子之命,送来了一件“礼物”——一个由太子朱由楧亲手用木片、丝线和一小块磁石制作的、极其简陋的“指南车”模型。
模型旁还有一张太子稚嫩的笔迹:“皇兄,此物甚趣,总指南指。望皇兄之铁牛,亦能找准方向,不再跌倒。楧儿。”
看着弟弟这充满童趣却隐含鼓励的“玩具”和留言,朱由校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拿起那个小小的指南车模型,喃喃道:“是啊,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不怕跌倒。” 他下令,将所有失败的数据、断裂的部件,详细记录、分析,重新调整设计方案,并亲自去将作监,与那些老工匠们同吃同住,耐心讲解原理,商讨改进工艺。技术的突破,需要的不仅是灵感,更是面对无数次失败的坚韧,以及将不同领域的经验融会贯通的智慧。
皇帝的极致节俭,终于在后宫引来了更明显的反弹。几位先帝时的老太妃,联名向皇后请愿,言辞恳切又略带委屈,表示宫中用度核减过甚,连日常供奉都显拮据,恐失天家体统,也让伺候的宫人寒心。
朱常洛得知后,没有训斥,也没有妥协。他下了一道旨意:在御花园设一场简单的“家宴”,邀请所有太妃、嫔妃及皇子公主参加。
宴无珍馐,只有寻常时蔬、鸡鸭鱼肉,酒也是普通的官酿。席间,朱常洛抱着太子朱由楧,亲自为诸位太妃布菜,语气温和却坚定:“如今国家多艰,北疆将士浴血,百姓赋税沉重。朕为天下之主,岂能独享奢华?宫中节俭,非是吝啬,而是要与天下共度时艰。今日这饭菜,虽不及往日精细,然皆是民脂民膏,需知来之不易。望诸位长辈、爱妃,能体谅朕心,以身作则,为天下范。”
他又笑着对朱由楧说:“楧儿,你看,我们少吃一道山珍海味,或许就能为边关的将士多添一件寒衣,你说值不值得?”
朱由楧用力点头:“值得!父皇,儿臣以后也要节俭!”
皇帝以一场“家宴”,进行了一次无声的训诫和道德绑架。他将个人享受与国家命运、将士安危直接挂钩,使得任何对节俭政策的抱怨,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不忠不义。后宫这看似微小的涟漪,被皇帝以这种方式强行抚平,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帝国的盛夏,在清饷司的精密算计、对藩属的试探敲打、蜀中的经济扩张与秘密武器启用、格物院的坚韧前行以及后宫被强行统一的步调中,缓缓流逝。暗礁虽显,砥柱犹坚;星火虽微,已成燎原难挡之势。前路依旧漫长,但航向未曾偏离,巨轮破浪的意志,亦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