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要不要派一队夜不收过江,摸了他们?”副将请示。
李永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江面开阔,易被发现。他们既喜欢窥探,那就让他们看。”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传令,从明日起,堡外操练队列加倍,尤其是火炮演练,动静搞大些。再把那些新运来的、盖着油布的‘重炮’模型(实为木制),推到显眼位置晾晒。”
他要利用这望远镜带来的视野优势,给罗刹人演一场戏,制造明军兵精粮足、严防死守的假象,拖延其大规模行动的决心。同时,他派出的精锐小队,正沿着精奇里江向东北方向秘密渗透,他们的任务不是歼敌,而是绘制更精确的地图,寻找罗刹人可能建立的新据点,以及……适合明军未来前进的路径和筑垒地点。
这是一场在广袤空间里进行的、依赖信息获取速度与精度的无声战争。望远镜,这件不起眼的“奇技淫巧”之物,正在悄然改变着北疆军事对抗的形态。李永芳深知,真正的决战或许尚未到来,但眼前的每一次侦察与反侦察、欺骗与反欺骗,都关乎着未来战局的走向。
京城西南隅,一间新挂牌不久的“格物刻书坊”内,灯火通明。油墨的味道与雕版松木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宋应星青衫布履,正与几名弟子和雇来的刻工一起,仔细校对着新一版《天工开物》的刻版。相较于朝堂上的喧嚣,这里只有刻刀划过木板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
一名年轻弟子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愤懑:“先生,今日国子监祭酒又在讲学时公开斥责《天工开物》,说其‘导人入歧途,与圣贤之道背驰’,还告诫监生们勿要接触。”
宋应星头也未抬,只是轻轻吹去版上木屑,平静道:“由他说去。是非曲直,岂是口舌所能定?我等只需将书刻得更好,更准,让需要的人能看得懂,用得上。”
另一弟子忧心道:“可是先生,如今舆论对我们极为不利,不少书坊惧于压力,不敢承印我们的书。长此以往,只怕……”
“怕什么?”宋应星终于抬起头,目光温和却坚定,“陛下内帑支持,格物院需用书籍,我们便刻印。官学不敢收,我们便直接送往各地有心向学的工匠手中,或置于市井书摊,低价售卖,甚至赠送。一部书,若能启发一巧匠,改良一工艺,惠及一地百姓,便足慰我心。至于身后名,留待后人评说。”
他拿起一张刚刚印好的书页,上面是改进型水轮机的详细结构图,线条清晰,注解详明。“你看,此物若能在南方水乡推广,不知能省却多少人力,增益多少米粮织造。这,不比空谈一百句‘重义轻利’更实在?”
刻书坊的灯火,常常亮至子夜。与士林清议场所的慷慨激昂相比,这里的沉默显得有些寂寥。但那一刀刀刻下的,是实学的种子;那一页页印出的,是可能改变生产方式的智慧。这微弱的灯火,能否燎原,尚未可知,但它顽强地亮着,对抗着弥漫朝野的守旧寒潮。
朱常洛悄无声息地走进东宫书房时,太子朱由楧正趴在那张巨大的《大明混一图》上,小手握着朱笔,在一些区域小心翼翼地画着圈点或线条。杨涟和另一位翰林侍讲垂手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复杂。
皇帝示意他们不必声张,静静走到太子身后。只见舆图上,北方边境沿线,被朱由楧画上了一些小小的盾牌符号;东南沿海,则标注了些船形;而在几条大河流域和标注着“瘠薄”、“干旱”的区域,又画上了水车和泰昌机的简图。
“楧儿,你在做什么?”朱常洛温和地问道。
朱由楧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父亲,连忙起身行礼,然后指着舆图,有些兴奋又有些不确定地说:“父皇,儿臣……儿臣在想,哪里最需要兵,哪里最需要船,哪里最需要水车和‘铁牛’……”
朱由楧的表达仍显稚嫩,但思路已然清晰。他没有孤立地看待军事、经济或技术,而是试图在宏观的疆域图上,将它们联系起来,思考资源配置的优先次序。
朱常洛心中欣慰,问道:“那你想明白了吗?”
朱由楧皱着小眉头,指着北方和东北:“这里,罗刹人和蒙古人,要兵要堡,要看得远的镜子(望远镜)。”又指向海洋:“这里,要大船,厉害的火炮,保护商船,也要……画清楚路的图(海图)。”最后指向内陆干旱地区:“这里,百姓种地难,要多造水车和泰昌机,让粮食多起来。粮食多了,养兵养民都容易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杨师傅教,仁政爱民是根本。但儿臣觉得,让兵强,让船利,让地多产粮食,让商人能安全做生意多赚银子,也是爱民,是让仁政能落到实处的基础。就像……就像盖房子,光有好心思不行,还得有坚固的墙和顶,不然风雨来了,房子就塌了。”
杨涟在一旁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太子的思维,显然更偏向于一种综合的、务实的“经世致用”之道,这与传统儒家强调道德心性为根本的帝王之学确有偏差。但看着太子那认真而充满探索欲的眼神,他又无法反驳这其中蕴含的合理性。或许,陛下所期望的,正是一位能跳出窠臼、真正理解并驾驭这个复杂帝国的君主。
朱常洛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目光深邃。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正在这颗稚嫩的心灵中生根发芽。未来的路注定充满争议与挑战,但至少,继承者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如何支撑起这片风雨飘摇的江山。
暖阁内,朱常洛最终在那份请求“黜邪术”的奏折上,用朱笔批下了寥寥数字:“朕已览悉。学问之事,争鸣可也,禁绝非宜。《天工开物》利在工耕,颁行天下,乃为民生计。着该部知悉。”
他没有强力压制反对声音,而是以一种看似宽容、实则坚定的态度,将争议限定在“学问争鸣”的范畴,同时再次肯定了《天工开物》的实用价值。这是一种政治智慧,既避免了直接与整个保守士林对立,又保住了新政的成果。
批完奏折,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秋夜深邃的星空。漠南的屯田、四川的铁腕、北疆的窥探、刻书坊的灯火、东宫的舆图、乃至孙传庭在户部偏厅的银钱博弈……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布局下,或明或暗地涌动着变革的潜流。
他知道,自己下的是一盘大棋,对手不仅是看得见的敌人,还有看不见的传统、惰性与既得利益。每一步都需权衡,每一着都蕴含风险。但当他回想起太子在舆图前那专注的神情,想起秦良玉奏报中那实实在在新增的赋税,想起格物院那台轰鸣的“泰昌机”,想起望远镜里那片亟待探索的广袤北疆……他心中便又充满了力量。
星火虽微,可燎原;砥柱虽孤,能中流。泰昌四年的秋天,就在这各方势力的博弈、新旧观念的碰撞、以及悄然孕育的希望中,缓缓流逝。而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