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砥柱中流 暗箭横飞(2 / 2)

“圣卡特琳娜号”事件后,他与葡萄牙人的关系彻底破裂,与荷兰人也仅维持着表面而脆弱的“合作”——实则是互相提防与利用。勃尔格一边冷眼旁观郑芝龙四处树敌,一边不断压低价码,索取更多的“保护费”。

郑芝龙的舰队变得更加贪婪和暴虐。“报水”已形同公开抢劫,征收范围甚至扩展到了近海渔船。稍有迟疑或反抗,便是船毁人亡。沿海州县弹劾他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北京,民间对其恨之入骨,称之为“海阎王”。

这一日,三艘郑氏大型战船(虽非仿制盖伦,亦是重金打造的福船巨舰)竟公然闯入舟山群岛附近海域,拦截一支由十余艘大型商船组成的、悬挂着苏松一带多家豪商旗号的船队。这支船队据说有应天巡抚衙门的背景,运载的是前往朝鲜贸易的丝绸、瓷器和茶叶。

“郑家令旗!每船三千两!现银交割!”郑氏头目站在船头,嚣张跋扈,视对方如无物。

商队首领试图交涉:“这位爷,我等皆有苏州府、松江府核发的船引,并非私贸,且与抚台大人……”

“少拿狗官压老子!”头目粗暴打断,“海上老子说了算!抚台?抚台的手伸得到海里来吗?不给钱?弟兄们,亮家伙!”

郑氏战船炮门掀开,露出黑黝黝的炮口。水手们举起火箭、火罐,杀气腾腾。

就在此时,天际线处,三艘修长、速度更快的西洋式战舰悄然出现,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勃尔格站在船楼上,望远镜中映出郑氏船只嚣张的身影和那支庞大的商队。

“真是……自取灭亡。”勃尔格嘴角勾起冷酷的笑容,“通知各舰,保持距离,占据上风位。让郑一官去抢,等他抢够了,我们再上去……收‘护航费’。如果明国官军被引来,那就更妙了。”

郑芝龙已然杀红了眼,他要用这种极致的疯狂,向所有人证明他才是海上的主宰,逼迫朝廷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他却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正一步步耗尽朝廷最后的耐心,也为王承恩那把即将出鞘的利剑,提供了最完美的理由和时机。大海之上,最后的风暴正在汇聚,而郑芝龙这艘失控的巨舰,正笔直地冲向漩涡的中心。

北京户部云南清吏司大堂,算盘声如同疾风骤雨。朱由检、小石头、李自成、张献忠四人,被朱常洛直接塞进了这里“观政”,美其名曰“习知国用出入之数”。

他们面前堆着的,是云南一省去岁至今的税赋账册、军费开支、土司赏赐、赈灾记录……浩如烟海,繁杂无比。他们的任务,是在老吏指导下,核对账目,计算盈亏,并尝试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不合理”之处。

这对四人而言,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朱由检如鱼得水,他沉迷于数字的精确和账目的严谨,很快掌握了户部复杂的核算方法,甚至能发现一些老吏都忽略的小疏漏。但他也时常陷入细节,纠结于一分一厘的差异,被小石头讥为“钻钱眼”。 小石头则头痛欲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看来如同天书。他更愿意去校场操练,而不是在这里拨弄算珠。但他强忍烦躁,凭着岳飞武魂带来的坚韧,硬是逼着自己学,竟也慢慢摸到些门道,尤其对军费粮秣的核算格外上心。 李自成对数字不算敏感,但他善于观察。他很快发现,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许多“不合理”之处,背后是云南复杂的土司关系、边地特殊的民情、以及长途转运的巨大损耗。他开始拉着老吏询问背后的故事,试图理解数字之外的真实。 张献忠则再次展现了他的“歪才”。他对正经算账兴趣缺缺,却对寻找账目中的“漏洞”和“花样”有着惊人的天赋。他能从一串看似正常的采买数字中,嗅出虚报价格的味道;能从土司赏赐的记录里,怀疑其中是否有利益输送。他的方法虽不“正统”,却往往能直指要害,让老吏们都暗自心惊。

四人再次争吵不断。朱由检嫌小石头粗疏,小石头嫌朱由检迂腐,李自成觉得张献忠心思不正,张献忠笑李自成天真。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核对、争吵、请教、反思中,他们开始模糊地触摸到帝国财政运转的巨大齿轮是如何咬合的,也开始明白,看似冰冷的数字背后,关联着边疆的安定、军队的士气、百姓的温饱,以及无数官吏的贪廉。

朱常洛偶尔会突然驾临,随意抽问几句。他从不问具体数字,只问:“云南岁入多少?主要来自哪些?岁出多少?主要用在何处?可有你觉得不妥之处?为何?” 这些问题,逼着他们不得不跳出琐碎的数字,从更高、更整体的角度去思考。他们开始尝试将自己的发现和观点整合起来,虽然依旧稚嫩,却已初具格局。

这户部观政,如同另一所无声的学堂,教给他们的是比兵法和农事更为复杂,却也更为根本的治国之道——理财与用人。

隐秘海湾,试验舰已完成了全部帆装索具的调试和初步的火炮安装(仅部分用于配重和测试)。它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区,如同敛翅的巨鹰,随时准备搏击长空。

船厂议事堂内,王承恩并未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他正伏案疾书,面前摊开着海图、历年沿海卫所档案、以及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西方海事资料。

他在起草一份极为详尽的《整饬海防、重振水师条陈》。

条陈内容远超一艘战舰本身: 其一,舰船规制:以试验舰为基础,提出大、中、小三种战舰制式,明确火力、帆装、人员配置标准,强调标准化建造以利后勤和作战配合。 其二,水师营制:建议重建专业水师,脱离卫所体系,单独成军。设提督总揽,下辖各支舰队。士卒需专门招募训练,优给饷银,明确升迁奖惩。 其三,基地选址:凭借郑和武魂带来的海权意识,他不仅建议扩建现有海湾基地,更目光长远地提出了在舟山、金厦、琼州等地建立次级基地的构想,形成控制沿海的支点网络。 其四,人才培育:力主建立皇家海事学堂,招募良家子,聘请中西教员,系统传授航海、天文、测量、造船、炮术等知识,打破工匠技艺父子相传的局限。 其五,海贸管理:直言当前海禁之名存实亡与郑芝龙模式的危害,建议朝廷主导,设立市舶司,发行特许“官引”,规范海贸,征收关税,并以水师为后盾,保障合法商船,打击真正海盗。

这份条陈,融合了他融合郑和武魂后的远见、多年宫廷历练的政治智慧以及这一年多来脚踏实地造船、搜集情报的务实经验。它不仅仅是一份军事计划,更是一份涉及经济、外交、教育的全面海权战略草案。

写罢最后一笔,王承恩放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窗外,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映照着他坚毅而疲惫的面容。

他知道,这份条陈呈送御前,必将引发朝堂巨大的争议和阻力。但时机正在成熟。郑芝龙的倒行逆施,东南海疆的糜烂,朝廷财政对新收入的渴望,以及陛下越来越明显的开拓之志,都在为这把已然成型的海权利剑,创造着出鞘的历史契机。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条陈小心封入铜管。这把钥匙,或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而他的试验舰,已做好了鸣响第一声号炮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