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逐步稳定,一波又一波(2 / 2)

山西通往辽东的崎岖官道上。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在艰难前行。车上满载着粮袋、成捆的刀枪箭镞、甚至还有几门用油布包裹的小型弗朗机炮。押车的护卫,除了官军,还有许多穿着不同商号服饰的精壮汉子——徽州“庆余堂”、杭州“四海行”、宁波“万利船栈”…各大与晋商素有宿怨、又垂涎盐引的徽浙商帮,在皇商司的穿针引线和重利许诺下,派出了自家的护卫力量,加入了这场押运军资前往辽东的豪赌!

“快!再快点!宁远的袁军门等着米下锅,等着铁筑城呢!”领队的皇商司管事大声吆喝着,不断催促。车队绕过狼烟四起的大同、宣府战区,在边军骑兵的接应下,向着山海关方向滚滚而去。

大同城外,废弃的黑龙沟煤窑。 夜色深沉。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映照着洞口进出的杂乱人影和堆积如山的麻袋。这里是叛军一处极为隐蔽的存粮点。

“骆爷,就是这儿!范家老窖的底子,里面存的都是上好的麦粟,少说两万石!够那帮杀才吃上大半年!”一个穿着绸衫、神色谄媚又带着恐惧的中年人对着阴影中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子低声说道。

骆养性面无表情,眼中寒光一闪。他轻轻一挥手。身后,数百名锦衣卫缇骑和东厂番子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无声无息地扑向煤窑各个入口!短暂的惊呼、兵刃撞击声和惨叫后,煤窑迅速被控制。骆养性大步走入幽深的坑道,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

“泼油!点火!”

轰——! 冲天的烈焰瞬间吞噬了整个黑龙沟煤窑!叛军赖以维系的大半粮草根基,在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中化为灰烬!消息传开,正在围攻左卫城的叛军主力,瞬间陷入了粮荒的恐慌和绝望之中!

辽西,宁远预选台地。

昔日荒凉的台地,此刻已化为血肉磨盘。仓促构筑的棱堡雏形和外围壕沟,成了明军最后的屏障。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和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

“放箭!放箭!别让楯车靠近!”袁崇焕嘶哑的吼声在城头响起,他左臂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城外,建奴的重箭如同飞蝗般落下,钉在木栅上、土墙上,发出夺夺的闷响。数十辆蒙着厚厚生牛皮的楯车,在重甲步兵的推动下,如同移动的堡垒,顶着稀疏的箭矢和火铳射击,顽强地向壕沟和矮墙逼近!楯车之后,是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的建奴步甲和蒙古仆从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吴三桂!带人下去!把楯车给我烧了!”袁崇焕目眦欲裂。

“得令!”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数支箭矢的吴三桂,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带着最后几十名还能站着的吴氏家丁和部分辽民壮丁,抱着浸满火油的柴捆,从一处被砸开的缺口怒吼着冲了出去!他们迎着如雨的箭矢和建奴重兵的刀锋,亡命地扑向最近的楯车!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被乱刀砍翻,但后续者踩着同伴的尸体,将燃烧的火把狠狠掷向楯车!

轰!几辆楯车燃起大火,推车的死兵惨叫着变成火人。但更多的楯车仍在逼近!一架高大的云梯重重搭上矮墙,凶悍的建奴白甲兵口衔利刃,开始攀爬!

“顶住!为了身后的爹娘妻儿!退一步,家就没了!”袁崇焕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悲怆,亲自挺刀冲向云梯!身边的亲兵、辽民壮丁被主将的决死所激,爆发出最后的血勇,用身体,用长矛,用石块,甚至用牙齿,死死堵住缺口!棱堡外墙多处坍塌,摇摇欲坠。黄台吉的金顶大帐在远处高坡上清晰可见,他志在必得。

军略参赞房。

烛火通明。墙壁上巨大的辽东舆图,宁远的位置被朱砂画上了一个刺眼的红圈。杨涟鬓角的白霜似乎又添了几分,他面前摊着一份刚由东厂心腹番子密送来的急报,布满血丝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锐利。

急报内容很简单:广宁副将张存孟的心腹家将,昨夜乔装潜入锦州城一家不起眼的药铺,以重金向掌柜(实为锦衣卫暗桩)求购一种辽东罕见的“南地奇毒”——牵机散!其描述症状,与嘉兴通判暴毙之状一般无二!而就在前日,一份伪造的、标注张存孟为“忠”的所谓“辽东诸将通敌评级密档”副本,才被杨涟“不慎”泄露给其军中“好友”。

“果然是你!”杨涟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广宁的位置,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要灭口?要掩盖?张存孟,你这条晋商喂饱、又给建奴舔靴子的老狗!”他猛地起身,对侍立的心腹书吏下令:“即刻密令辽东锦衣卫千户所、东厂在辽坐探:目标张存孟,严密监控其一举一动,记录所有异常接触!尤其是与晋商残余及关外之联络!但…暂不抓捕!本官要看看,他背后,还能牵出多少条毒蛇!”

“再传令,”杨涟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已掌握晋商在辽西秘密钱庄据点’的假消息,通过可靠渠道,透露给张存孟!诱他上钩!”

宁远棱堡。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棱堡几处制高点上,数门造型奇特、带有多个子铳的轻型火炮被推了出来!这是徐光启格物院根据缴获的西方佛郎机炮紧急改进的“速射佛郎机”样品!

“装子铳!霰弹!放!”炮长嘶声力竭。

轰!轰!轰! 不同于传统火炮的沉闷巨响,速射佛郎机的射速快得惊人!炮口喷吐出大团火光,暴雨般的铁砂、铅丸形成一片恐怖的死亡金属风暴,居高临下,狠狠泼洒在正在攀爬云梯、蚁聚在缺口处的建奴密集队形中!

噗噗噗噗! 密集的肉体撕裂声令人牙酸!冲在最前面的建奴重甲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子,成片倒下!惨嚎声响彻云霄!凶猛的攻势为之一滞!

远处高坡上,黄台吉猛地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明军还有如此犀利的守城火器!看着棱堡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士气受挫的部队,又想到杨涟在后方如同毒蛇般的窥伺…

“鸣金!收兵!”黄台吉不甘地吐出命令。建奴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棱堡外一片狼藉的修罗场。残破的旗帜在硝烟中无力地飘动。棱堡守住了,但付出的代价,是遍地残缺不全的尸骸和几乎流尽的鲜血。袁崇焕拄着刀,站在坍塌的矮墙边,望着退去的敌军,又看看身后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军民,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化不开的沉重与悲凉。筑城的基石,是用血肉和白骨再次堆砌起来的。

乾清宫

西暖阁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朱常洛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四份染着不同战场气息的奏报摊开在御案:江南疫情受控但幕后黑手未明;闽海郑芝龙胜而索饷;晋商叛乱受挫然匪首遁逃;宁远惨胜却元气大伤。

王安小心翼翼地研着墨,孙传庭肃立一旁,眉宇间凝结着深深的忧思。阁内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赏。”朱常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吴有性防疫有功,擢太医院院判,赐金百两,宅邸一座。郑芝龙…击退红夷,保全海疆,授‘靖海游击将军’衔,赏银五千两,绢百匹,令福建巡抚就地拨付其部钱粮犒军,暂允其部驻守澎湖。” 他顿了顿,“袁崇焕、吴三桂,宁远血战有功,赐袁崇焕玉带,吴三桂加授昭勇将军,赏银甲一副。骆养性焚毁叛军粮草,断其根基,赐斗牛服,荫一子。”

“晋商匪首及附逆勋贵,着锦衣卫、东厂,海捕文书,行文天下!遇赦不赦!查抄家产,悉数充入皇商司及边镇军需!”

朱常洛提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上,重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是一份“罪己诏”。诏书中,他自承“朕德不修,致天灾并行,人祸迭起,黎庶倒悬”,言辞恳切沉痛。然而笔锋一转,诏书后半部却化作了锋利的讨逆檄文,字字如刀,直斥“晋商无道,勾连叛逆,资敌祸国,荼毒生民!勋贵失节,开门揖盗,甘为虎伥!红夷猖獗,寇我海疆,占我疆土!建奴凶顽,屡犯边塞,屠戮百姓!” 最后,诏书以雷霆之声宣示:“朕虽不德,然上承天命,下抚万民,当励精图治,扫除妖氛!凡乱臣贼子,侵我国土,害我黎庶者,虽远必诛!望尔臣工,戮力同心,共纾国难!”

孙传庭深深一揖:“陛下罪己以安民心,申讨以正视听,刚柔并济,臣深为钦服。然,当此百废待兴、危机四伏之际,臣有三策,伏乞圣裁。”

“讲。”

“其一,整合商力。晋商既倒,其空出海贸、盐运、军需采购之巨利份额,群商觊觎。臣请以皇商司为枢,联合徽、浙、闽等大商帮,组建‘大明皇家海陆商会’,授予专营特许。以巨利捆绑,使其互为制衡,并为朝廷掌控财源、筹建新水师输血。”

“其二,陛下今年伊始颁布泰昌求贤诏,然收效甚微,各派系各地方官员,乃至乡绅等,必然有搪塞敷衍虚与委蛇之举,甚至阻扰闭塞,行前朝门阀垄断,阻塞吏路之事!陛下需下旨重申,派专员广宣此诏,需在各地设相关部司,直接发掘,举荐,甄别,考核贤能之士!”

“其三,”孙传庭声音微沉,“辽东内鬼张存孟,已成网中之鱼。然其背后牵扯必深。臣请密令杨涟,暂勿收网。以晋商秘密钱庄为饵,放长线,钓其背后建奴联络之网及潜藏更深之硕鼠!除恶务尽!”

朱常洛默默听着,目光扫过孙传庭沉静的脸,又落回那几份染血的奏报上。郑芝龙索要官职钱粮的桀骜,袁崇焕请求增派民夫粮饷的急迫,江南瘟疫幕后黑手的阴冷,晋商余孽遁入草原的隐患…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依旧紧紧缠绕着帝国的咽喉。

“准。”他最终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商会之议,卿与户部、皇商司详拟章程。辽东…告诉杨涟,朕要的是连根拔起!”

孙传庭领旨退下。西暖阁内,只剩下朱常洛一人。他缓缓走到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抚过宁远那片被反复涂抹、仿佛浸透血色的区域,又划过山陕的旱魃之地,最终停留在东南那片波涛汹涌的海疆。意念沉入脑海深处,那代表国运的山河社稷图虚影浮现。经历了四条毒龙疯狂的撕咬,那剧烈动荡的21%光晕,在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后,终于艰难地、微弱地向上攀升了一格——24%。光芒依旧黯淡,仿佛风中残烛,但在那微弱的光芒边缘,一丝代表“皇商整合”的淡金与象征“实务新锐”的青色,正顽强地滋生、蔓延,努力对抗着瘟疫的灰黑、海疆的深蓝、晋商反扑残留的金色余烬以及辽东内鬼的猩红。

窗外,夜风更紧了,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枯叶扑打着窗棂。远处宫檐的风铃在风中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呜咽。帝国的巨舟遍体鳞伤,舵桨残缺,刚刚从一片惊涛骇浪的血海中挣扎而出,桅杆上那面残破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前方,浓雾未散,新的暗礁轮廓已在深沉的夜色中若隐若现,等待着下一次致命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