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将金帐内烘得燥热,却驱不散努尔哈赤眉宇间凝结的寒霜。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跪在毡毯上的心腹谋士和几个儿子,最终落在一封刚刚由最隐秘渠道传递进来的密信上。信笺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用汉文写就、字迹扭曲如毒蛇爬行的小字:
“明主擢毛为东江帅,赐专断之权,开镇皮岛,蟒袍玉带,恩宠无两。然登莱袁氏,紧扼其粮道咽喉。毛,豺狼也,得志必猖狂;袁,守户犬耳,焉能久制?待其爪牙锋利,恐非明廷之福,亦非建州之利也。驱狼吞虎,其时将至。唯盼大汗善加引导,使此毒匕,终反噬其主。”
努尔哈赤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极度阴冷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如同雪原上发现猎物的老狼。
“好…好一个‘驱狼吞虎’!”他枯瘦的手指敲打着信笺,发出沉闷的声响,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毛文龙…袁可立…朱家小儿自以为高明,却不知他亲手埋下的,是一颗会炸死他自己的雷!”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黄台吉:“老八!”
“儿臣在!”黄台吉躬身应道。
“立刻动用我们在登莱、皮岛埋得最深的那几颗钉子!”努尔哈赤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给毛文龙‘送礼’!要让他知道,他拼死拼活抢来的功劳,在明廷那些文官老爷眼里,不过是条咬人的野狗!更要让他知道,他急需的火器、精铁、甚至战马…只要他想要,我们建州,可以给他!价比朝廷的,更低廉!更快捷!”
“再给袁可立‘送礼’!”老汗王眼中寒光更盛,“让他知道,他手下那些被他卡着脖子、吃不饱穿不暖的‘骄兵悍将’,在皮岛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走私?劫掠?杀良冒功?通敌?…没有?那就给他们编!编得越像真的越好!要像毒蛇的涎液,一滴一滴,渗进袁可立的耳朵里,渗进北京城那些清流言官的奏章里!”
“阿玛英明!”黄台吉眼中精光一闪,已然领会其中狠毒,“离间、诱饵、构陷…三管齐下!毛文龙这头喂不饱的野狼,迟早会挣脱锁链!袁可立这条忠犬,也早晚会被逼得狂吠咬人!到时候…无论谁先动手,都是我大金的良机!”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点头,枯瘦的脸上肌肉抽动,发出夜枭般低沉的笑声:“朱家小儿想用一把毒匕刺我?好啊!朕就让他尝尝,被自己的匕首反噬喉咙的滋味!传令下去,严密监视皮岛、登莱!任何风吹草动,即刻飞报!”
“嗻!”帐内众人齐声应诺,杀意与阴谋在金帐的炭火气中无声弥漫、滋长。
夜,江西,庐山。白鹿洞书院后山。
雪早已停歇,惨淡的月光透过松林稀疏的枝桠,在覆雪的林间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漱石精舍”依旧门窗紧闭,死寂一片。然而,精舍地下那幽深秘道尽头的厚重石门外,无声无息地多了几道融入阴影的身影。为首者,正是骆养性麾下最精干的档头之一,代号“夜枭”。
夜枭屏息凝神,耳朵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石门上。门内,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沙沙…”声并未消失,反而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密集!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鳞片在岩石地面上持续不断地摩擦、游走,时远时近,如同永无止境的梦魇低语。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浓郁蛇腥与奇异甜香的怪味,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中顽强地渗透出来,中人欲呕。
“大人,气味更浓了!那‘沙沙’声…好像…好像不止一个东西在里面!” 旁边一名影子用几不可闻的气声回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
夜枭眼神锐利如刀,打了一个“准备”的手势。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将前端裹着厚厚吸味药棉的特制铜管,从上次撬开的缝隙中缓缓探入。这一次,他冒险将铜管探得更深。绿萤石的幽光从门缝泻出,勉强照亮了铜管尖端附近的一小片区域。他的目光透过铜管,死死盯住祭坛中心——那尊尺许高的血玉九头蛇雕像依旧邪异地矗立着,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然而,就在他试图移动铜管角度,观察那些堆叠的陶瓮时——
“嘶嘶——!”
一道极其尖锐、充满警告意味的嘶鸣声猛地从祭坛后方的黑暗深处炸响!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边!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沙沙沙沙”声如同潮水般迅猛扑来,速度快得惊人!目标直指探入的铜管!
夜枭瞳孔骤缩成针尖!一股冰冷的、源自本能的死亡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凭着无数次生死边缘锻炼出的本能,闪电般抽回铜管!
“撤!快撤!” 他发出无声但极其凌厉的手势!
几人如同受惊的壁虎,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声响悄然后退,瞬间隐没在秘道入口的黑暗之中。几乎在他们消失的同时,石门缝隙内,两道幽绿色的、冰冷竖瞳的虚影一闪而过,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死死“盯”向了他们消失的方向。
石门外,死寂的秘道中,夜枭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刚才那两道竖瞳带来的冰冷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骨髓。那绝不是蛇!或者说,绝不是寻常的蛇!
“九头蛇…沙沙声…绿眼睛…” 夜枭的心沉到了谷底。庐山蛇窟的凶险与邪异,远超他们的想象。这潭深水之下潜藏的怪物,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鳞半爪。他必须立刻将这一切,飞报骆养性,飞报紫禁城深处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