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封洞三年(1 / 2)

冰冷的质问,短暂的沉默后,压抑的骚动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低语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目光在彼此脸上惊疑不定地逡巡,猜忌与怀疑的毒藤疯狂滋长,缠绕着每一颗惊魂未定的心。

“是他!”一个嘶哑的声音猛地炸响,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指向性。

人群被这声音惊得分开一条缝隙,一个身材瘦长、面色青白、左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刀疤的筑基中期修士——田蓬,越众而出。他右手食指直直戳向人群后方闭目调息、气息沉凝的胡龙象!

“墨蛇大人!内奸定是此人!”田蓬眼中燃烧急于撇清的疯狂,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胡龙象!来历不明!甫一登岛,蛇首峰便遭此大难!他杀了岳峥?焉知不是星海盟的苦肉计?!若非内鬼通风报信,星海盟的走狗如何能如此精准设伏?!定是他!”他的话语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沉默的青年身上。

胡龙象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寒潭般的沉静,不见丝毫波澜。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迎着田蓬怨毒的目光,也迎着墨蛇审视的寒眸,挺直了脊梁,如同一杆插在礁石上的标枪。

“放你娘的屁!”一声炸雷般的咆哮盖过了所有嘈杂!毒蝰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猛地踏前一步,独眼赤红如血,死死瞪着田蓬,狂暴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逼得田蓬脸色更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田蓬!你这条瞎了眼的疯狗!”毒蝰戟指怒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胡龙象不可能是内奸!老子拿命担保!”

他猛地转向墨蛇,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铁锤砸落:“其一,岳峥!岳峙那老狗的亲弟弟!是胡龙象在灰藻集当众格杀!杀其统领血亲,此乃不死不休之仇!若他是内鬼,星海盟岂会下此血本?用岳峥的命来做饵?荒谬至极!”

“其二!”毒蝰声音更高,带着一种亲身经历的悍勇,“就在方才!岳峙那老狗用‘锁星网’截杀我最后那艘船!若非胡龙象的毒虫自爆污秽星力,破开那光网一角,那船上的兄弟,此刻早已是星狱里的孤魂!他若有异心,只需袖手旁观,我海蛇盟今日折损更巨!此乃救命大恩!”

他深吸一口气,独眼扫过众人,最后重重落在胡龙象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其三,时间!胡龙象初至蛇首峰不过数日!行动路线、伏击地点,乃我毒蝰与墨蛇大人亲定!他一个新人,如何能在如此短时内,将如此详尽的机密传递出去?除非他有元婴老怪的神通!田蓬,你这般攀咬,是何居心?!”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向田蓬。

田蓬被毒蝰的气势与条理分明的驳斥压得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兀自强辩:“强…强词夺理!焉知他没有秘法…或…或是被星海盟种下追踪印记而不自知…”

“够了!”墨蛇冰冷的声音瞬间冻结了所有的争执。他不再看田蓬,目光在胡龙象脸上停留一瞬,又缓缓扫过平台上那一张张惊惶、猜忌、疲惫不堪的脸。

田蓬的攀咬虽被毒蝰压下,但猜忌的种子已然深种,人人自危。若不能以雷霆手段揪出真凶,残存的这点人心,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掌中,不知何时托起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

此珠非金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不断流转变幻的混沌色泽,时而如深海漩涡幽暗无光,时而又似月下海面浮光掠影,散发出一种迷离、虚幻、令人心神摇曳的诡异波动。

正是他不久前于一处上古海修洞府中意外所得的异宝——蜃楼珠!

“人心鬼蜮,言语可欺。”墨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韵律,“然幻境如镜,照见本真。”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缕极其精纯的金丹灵力,无声无息地注入那混沌珠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处响起的颤鸣!蜃楼珠骤然光华大放!那流转的混沌光芒如同活物般爆开,瞬间化作一片迷离梦幻、无边无际的光雾,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席卷了整个幽骸溶洞!

光芒所过之处,幽蓝的钟乳石、墨黑的海水、嶙峋的礁石平台……所有景象都在瞬间扭曲、变形、溶解!

幸存者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心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离了身体,堕入一片光怪陆离、颠倒迷离的幻梦之海!

胡龙象只觉脚下坚实的礁石瞬间化作流沙,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沉陷。四周不再是幽暗的溶洞,而是一片无边无际、色彩斑斓到令人眩晕的迷离光海。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眼前飞速旋转、组合、破碎:有灰藻集栈桥上岳峙那冰封万里的眼神,有星潮倒灌时撕裂天穹的狂暴星辉,有毒蝰狰狞狂笑的脸,有墨蛇端坐蛇王座的阴冷身影……记忆的碎片被疯狂搅动、放大、扭曲,真与假的界限彻底模糊。

他强守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不破魔躯第三层带来的坚韧意志如同深埋礁石中的金精,死死锚定心神。骨骼深处那层淡金微光无声流转,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幻力侵蚀。他“看”到身旁的修士们,有的在光海中疯狂大笑,手舞足蹈;有的抱头蹲下,发出凄厉的哀嚎;有的则面容呆滞,如同木偶般在光流中漂浮。

在这片混乱的光海深处,一道扭曲的人影却显得格外“清晰”。正是田蓬!他脸上那怨毒疯狂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沉沦于自身的幻象,而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朝着光海深处一个特定的、不断变幻的光点“奔”去。

那光点渐渐凝实,竟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虽面目不清,但身着星海盟标志性的银蓝镶边长袍,气息冰冷威严。只见田蓬在那幻影前猛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双手以一种极其古怪而隐秘的姿势交错于胸前,拇指内扣,食指相抵,如同某种古老的结印。

一个艰涩、短促、却蕴含着特殊韵律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穿透了光海的喧嚣,清晰地烙印在胡龙象的神识感知中:“…奎…宿…归…位…”

这声音,这姿势!胡龙象心头剧震。这正是他在灰藻集“集管处”石屋外,潜伏于阴影中时,曾亲耳听到、亲眼所见!当时那个被白面副手逼问得几乎瘫软的守卫,在极度惊恐下,曾无意识地、飞快地做出过这个手势,口中也模糊地吐出过类似的音节!

原来如此!蛇首峰的位置、撤离的路线、古阵的弱点……一切泄密的源头,竟是此人!他非但与星海盟暗通款曲,竟连那守卫级别才能接触的密语暗号都知晓,身份绝非寻常!

就在田蓬吐出密语暗号的瞬间,光海深处,又有几道微弱的光点剧烈闪烁起来。三个混在人群中的练气期修士,在幻境迷离之下,口中也喃喃念诵出断断续续、却同样带着“奎”、“宿”、“归”等字眼的音节!他们的精神防线显然远不如筑基修士坚韧,在这迷幻蜃境之下,深埋心底的恐惧与秘密,如同沉船般被强行打捞出水!

“嗡——!”

蜃楼珠的混沌光芒骤然收敛,如同退潮般缩回墨蛇掌心。溶洞内扭曲的光影瞬间消散,幽蓝的钟乳石、墨黑的海水、冰冷的礁石平台重新显现。幻境破碎的刹那,绝大多数修士如同大梦初醒,茫然四顾,眼神空洞,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大口喘息,犹自沉浸在方才那光怪陆离的恐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