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蚕宗(1 / 2)

墨玉飞舟无声切开铅灰云海,符文幽光流转,凛冽罡风驯服成呜咽。胡龙象独立舟首,青衫被天风鼓荡,猎猎作响。下方,天浪大陆苍莽的脊背在视野中急速铺展,无尽延伸。横贯东西的天浪河,浊浪排空,如一条桀骜银龙,在视野尽头撞入灰蒙天际。

以其飞舟之速,横越大陆最窄处,亦需月余光阴。此界之广,远超昔日丹奴最狂野的臆想。

山脉如龙蛇静卧,河流奔腾不息。无数灵气节点点缀其间,煌煌如日者,乃大宗门山门,护山大阵引动灵机,光焰灼天;幽深如潭者,气息诡谲,魔宗盘踞;更多则是杂乱光斑,散修挣扎求存之地。

手一伸,一块得自希思黎储物袋的玉简出现在手上,贴在额前,里面勾勒着天浪大陆的势力图谱,虽简略,却也勾勒出此界的骨架。

正阳宫,号称煌煌正道,以正道之首自居,实际霸道异常,赤阳真人灭血丹宗可见一斑。如意天宗,飘渺莫测,精研阵法符箓,门人多是清冷出尘。天蚕宗,炼丹驭虫,名声毁誉参半,其毒丹与灵蛊同样令人忌惮。血影魔宗,嗜血凶戾,是天浪大陆无可争议的魔道巨擘,万器宗,以炼器闻名天浪大陆,斗法不显。

至于如群星门、太上门、黑煞岭、腐毒沼等小宗门,乃至已烟消云散的血丹宗,不过是依附于巨兽阴影下的虫豸,兴衰只在巨擘一念之间。

玉简最后,寥寥指向更北传说:跨越狂暴罡风之海乃苍澜大陆,苍澜大陆灵机鼎沸,仙道昌隆。然罡风如狱,非元婴持重宝不可渡。

这对如今的胡龙象,苍澜仅是一个缥缈符号。

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一片被奇异云雾笼罩的山脉。那雾气并非纯白,时而流转七彩霞光,时而又沉凝如墨绿瘴疠,变幻莫测。云雾深处,隐隐有无数极其微小的生命气息汇聚成庞大的灵机涡流,磅礴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密集感——天蚕宗。

玉简中对天蚕宗的描述浮上心头:“…以丹入道,驭虫称奇。门中豢养天地奇虫异蛊何止万千?其‘万蛊窟’、‘千毒谷’小秘境,步步杀机,亦步步机缘。宗内丹师,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圣手,亦有弹指间令千里化毒域之凶人…择徒首重心性,尤忌反复无常、戾气深重之辈…”

“心性…忌戾气深重…”胡龙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快得如同幻觉。他丹田深处,墨玉毒种幽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冰寒气息瞬间笼罩全身,将眼底深处那沉淀的血色尽数封冻、掩盖。再抬眼时,那双眸子已如深秋的寒潭,清澈,平静,带着一丝少年人初涉大千世界应有的、恰到好处的谨慎与好奇。

墨玉飞舟穿透变幻云雾,悄然降落在天蚕宗外三百里一处无名荒谷。胡八七——不,此刻起,他是胡龙象——青衫拂过嶙峋山岩,步入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天然石窟。。

他动作精准如尺。墨玉飞舟、众多法器、堆积如山的灵石丹药、盛装伪逆灵丹的玉匣、漆黑虫卵玉匣、《百毒虫经》兽皮书......所有可能暴露身份或引来觊觎之物,被层层禁制封入数只储物袋,深埋于石窟深处。覆土,移石,法力抹去最后一丝痕迹,洞窟复归荒芜,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身上,只余一个最普通的灰布储物袋。袋内,百余块下品灵石散落,几瓶辟谷丹与金疮药,几件低阶法器。

二十日枯守,如岩石沉寂于无名山村。当东天泛起鱼肚白,山村鸡鸣声次第响起时,胡龙象踏上最后三百里山路。步履轻捷,踏着晨露,青衫磊落,直指天蚕。

从半空中望去,天蚕宗群峰竞秀,云雾缭绕如纱,主峰形态奇异,状若一条横卧天地间的巨蚕,昂首向天,似在吞吐日月精华。

山门外,两根缠金蚕纹的擎天玉柱破开缭绕云雾,巍然矗立,气象万千。玉柱间,一道巨大的水波光幕流淌不息,隔绝尘世。光幕之外,数十道身影散落,气息或强横或微弱,皆翘首以盼。粗布麻衣者有之,锦袍佩玉者亦有之,目光交织着渴望、忐忑与野心。

胡龙象拂了拂纤尘不染的袖口,从容站定。气度清冷如崖畔孤松,立刻引来数道探寻目光。他视若无睹,心神沉凝如古井。此刻显露于外的,唯有一个身家清白、天赋尚可的散修少年——胡龙象。

日头渐高,山门光幕忽如水波剧烈荡漾。波纹中心,无声洞开一道丈许门户。两名身着墨绿蚕纹袍的弟子踏光而出,神色淡漠,目光如实质扫过众人。

“时辰至!” 左侧弟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所有嘈杂,“欲入我天蚕宗者,随我来。过三门,验根骨,问本心。生死祸福,各凭造化。”

人群一阵骚动,旋即按捺。胡龙象随人流穿过光幕,一股清新浓郁、混杂着草木药香与奇异虫豸气息的灵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脚下是温润白玉铺就的宽阔山道,蜿蜒向上,没入更高处的云雾之中。

第一关,设在半山腰一座古朴石殿前。殿前空地,矗立着一块两人高的黝黑巨石,表面布满天然孔窍,风吹过,发出低沉呜鸣,似巨兽沉睡的鼻息。

“测灵石。”领路弟子指向黑石,“上前,全力运转灵力,击于石上。灵光显化,根骨自明。光芒黯淡者,自行下山。”

一名魁梧大汉率先走出,低吼一声,钵盂大的拳头裹挟着土黄色光芒狠狠砸向黑石。“咚。” 闷响如鼓。黑石表面一阵波动,亮起四色混杂的光芒,明灭不定。

“四灵根,驳杂不纯。” 弟子摇头,“下一位。”

大汉脸色瞬间灰败,颓然退开。后续几人,或三灵根微弱,或光芒几不可察,皆黯然离去。轮到胡龙象。他稳步上前,并未作势,只将右掌轻轻按上冰凉粗糙的石面。丹田内,精纯的金、土灵力循臂而上。

“嗡——。”

黑石陡然一震。低沉呜鸣瞬间拔高,变得清越激扬。两道凝练如实质的光华冲天而起。一道锋锐如金,寒芒刺目;一道沉浑如土,磅礴厚重。双色交辉,映得石殿前一片璀璨,竟短暂压过了天光。

“嘶——”

“双灵根?。”

“金土双生?如此纯粹。”

人群中抑制不住的惊呼炸开。先前那些淡漠审视的目光,此刻尽数聚焦于青衫少年身上,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穿透。两名领路弟子瞳孔亦是猛然收缩,彼此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左侧弟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胡龙象?金土双灵根,资质上佳。过。”

胡龙象收掌,光华敛去,黑石呜咽复归低沉。他面色平静,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指引踏入石殿侧门。身后,是无数道混杂着震惊、嫉妒与探究的视线。

穿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地面铺着青灰色石板,中心处,静静悬浮着一面古镜。

镜非铜非玉,边缘缠绕着枯藤般的玄奥纹路,镜面却非平滑,而是无数细微棱面构成,折射着迷离混沌的光。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审视之意弥漫整个空间,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紧绷。这便是“问心镜”。

“问心镜前,照见本我。依次上前,手抚镜面,凝神静气。镜光之下,神魂无所遁形。若存异心、或为它派暗谍,镜光立现赤黑,神魂反噬,当场诛灭。现在开始。”主持此关的是一名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寒潭深井的老者,墨绿袍袖上绣着三道金蚕纹路,气息渊深似海。

森然话语落下,场中气氛瞬间凝固。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神闪烁。第一个散修被点名,战战兢兢上前,手刚触及那冰冷的镜面,镜中云雾骤然翻涌,射出一道柔和的清光将其笼罩。片刻,清光散去,镜面恢复混沌。中年修士面无表情:“过。”

接连数人,镜光或清或微有杂质,皆算过关。轮到一名眼神阴鸷的疤面汉子,他手掌按上,镜中云雾猛地翻腾如沸。一道刺目的黑红血光骤然爆射而出,如同实质的毒鞭,狠狠抽在汉子身上。

“啊——。”凄厉惨叫划破寂静。疤面汉子周身腾起污浊黑气,七窍之中溢出腥臭黑血,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瞬间委顿在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神魂反噬,当场毙命。

“拖下去,喂了后山虫谷。”老年修士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淡漠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两名天蚕弟子面无表情上前,拖死狗般将那尚有余温的尸体拽走,留下地上一道暗红的拖痕。血腥气弥漫开来,混合着山间清冷的雾气,令人骨髓生寒。剩下的人群噤若寒蝉,气氛压抑如铅块。

终于,轮到了胡龙象。

他神色平静无波,缓步上前。指尖触及镜面,一股冰凉彻骨、直欲冻结神魂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而上。镜内翻腾的云雾仿佛化作无数双冰冷的眼睛,要将他里外看穿,更有一股强横的意念,蛮横地刺向他神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