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同归于尽(2 / 2)

砰。

他沉重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重重砸在厚厚堆积的腐殖土上,溅起一片枯败的松针和黑色的泥土,再无声息。

毁灭的紫环,终于扩散到极限,缓缓消散。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片黑松林。

以希思黎原本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的、深达数尺的恐怖焦黑巨坑。

坑壁光滑如镜,覆盖着一层闪烁着诡异紫芒的琉璃状结晶,散发出浓烈到的死亡气息。

坑内,空无一物。希思黎、两名血牙卫,彻底湮灭,尸骨无存。

坑外,满目疮痍。数十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老黑松被拦腰斩断,断口处焦黑碳化。李天赐的尸体嵌在远处的树干上,胸膛塌陷,死不瞑目。唐狩的位置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污迹。另外两名血牙卫和两名血饮盟修士,连渣滓都未曾留下。

满华老人枯槁的身体深深嵌在虬结的树根之中,如同一个被孩童随意丢弃的破烂木偶。那件旧麻袍早已灰飞烟灭,露出干瘪枯瘦、布满深紫色毒纹的躯体。他的胸膛塌陷得不成样子,口鼻眼耳中不断渗出粘稠的紫黑色血液,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机。

而胡龙象巨大的身体,则静静伏在距离巨坑边缘数丈远的腐殖土上。巨大的斗篷覆盖全身,如同隆起的黑色坟包。斗篷边缘,被毁灭紫环撕裂的部位,露出了缕正在缓缓渗入体内的深紫毒气。他身下的腐殖土被砸出一个浅坑,周围散落着断裂的松枝和枯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冰冷的山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黑松林,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枯叶,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声响。那轮残月,终于艰难地挣脱了稀薄毒瘴的束缚,将一片惨淡的、冰冷的清辉,吝啬地洒落在这片死亡之地。

伏在地上的巨大斗篷,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斗篷下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呻吟。

胡龙象…醒了过来。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重锤反复砸碎后又粗糙地拼接起来。脏腑移位带来的恶心感和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钻心的疼痛。

冰冷的月光透过斗篷的缝隙,刺入他刚刚睁开的眼帘。视线模糊,充满了血丝和水雾。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暗和眩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下被自己砸出的浅坑,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断裂的巨大松枝,焦黑的树干,散落着诡异紫色结晶粉末的土地…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记忆如同破碎的冰片扎入他混沌的意识。

深紫色的毁灭光环…吞噬一切的爆炸…希思黎那最后决绝的怒吼…李天赐被砸飞的身影…满华老人惊骇的尖叫…还有…血丹宗…被灭门了?

最后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麻木的神经上。

血丹宗…没了?那个盘踞在天浪山脉深处、如同毒瘤般令人闻风丧胆的血丹宗?就这么…灰飞烟灭了?丹魁子死了?希思黎师叔…也死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茫然,瞬间攫住了胡龙象的心。

他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凭借斗篷下远超常人的坚韧躯体,硬生生地将沉重的上半身从腐殖土里撑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看清了周围更广阔的地狱景象。

焦黑的巨坑如同大地的伤疤,散发着死寂的紫芒。远处树干上李天赐扭曲的尸体。树根里嵌着的、生死不知的满华老人那枯槁恐怖的躯体…以及,散落在焦土和腐殖土之间,那些在惨淡月光下闪烁着微弱幽光的——储物袋。

不止一个。

李天赐的。唐狩位置那片黑灰旁有一个。被胡龙象毒杀的断臂血牙卫位置,有一小滩脓液和一个。另外两名被紫环湮灭的血牙卫位置附近,也各有一个。还有…那两个缩在阴影里被波及的血饮盟修士消失的地方,也残留着储物袋的痕迹。甚至…在满华老人被轰飞的路线上,也掉落了一个样式古朴、明显品阶更高的储物袋。

林林总总,散落在方圆数十丈的狼藉之中,竟有十余个之多。如同地狱丰收后散落的果实,冰冷地躺在死亡与废墟之上。

胡龙象那双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死寂瞳孔,死死地盯着那些储物袋。那里面…有灵石?有丹药?有功法?有…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他麻木的意识深处某种本能。宗门已灭。束缚不再。他不再是血丹宗的毒奴。他只是胡龙象。一个…想活下去的怪物。

他首先爬到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储物袋旁——属于被他毒杀、又被紫环湮灭了大半尸体的那名血牙卫。那是一个暗红色的皮质袋子,上面还沾着几滴深紫色的毒脓,散发出腥气。胡龙象布满深紫疤痕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将其抓起。冰冷的皮质触感入手,沉甸甸的。

第二个…第三个…他像一头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兽,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林地间艰难爬行,喘息粗重。每抓起一个袋子,都用力地塞进自己宽大的斗篷深处。李天赐腰间那个绣着血色丹炉纹饰的…唐狩灰烬旁那个带着蛇形扣环的…还有满华老人那个滚落在树根旁、触手温润、材质非金非木的…

当他终于爬到满华老人深深嵌入树根的身体附近时,动作顿住了。

满华老人枯槁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深紫色的毒纹爬满了裸露的皮肤,口鼻中还在缓缓渗出紫黑色的粘稠血液。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黄眼珠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和怨毒,死死地“盯”着胡龙象的方向,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有最后一口气吊着。

胡龙象巨大的斗篷下,那双死寂的瞳孔,与满华老人那双凝固着怨毒的死鱼眼,在惨淡的月光下,无声地对视着。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胡龙象的脊椎爬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斗篷下刚刚捡起的、属于满华老人的那个高阶储物袋。袋子入手温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死亡气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布满深紫疤痕的手,猛地伸出。不是去试探满华老人的鼻息,而是快如闪电地抓向满华老人腰间——那里,还系着一个不起眼的、用某种黑色兽骨打磨成的骨哨。

就在胡龙象指尖即将触碰到骨哨的刹那——

满华老人那半睁的的眼睛,眼睑极其轻微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胡龙象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斗篷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但,也仅仅是颤动了一下。那浑浊的黄眼珠里,没有任何神采恢复,胸膛的起伏也彻底停止了。

死了。

胡龙象僵硬的手指停顿了足足三息,才猛地落下,一把将那枚冰冷的黑色骨哨扯下,连同手中那个温润的储物袋,狠狠塞进斗篷最深处。动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粗暴。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因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剧烈颤抖起来。斗篷下,他粗重地喘息着。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量,试图站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碎了牙,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地狱般的黑松林。焦黑的巨坑,扭曲的尸体,嵌在树根里的枯槁身影,空气中弥漫的死亡与剧毒的气息…以及怀中斗篷下,那十余个硌着他冰冷身体的、沾满血污的储物袋。

月光惨白。山风呜咽,穿过残破的松林,如同万千亡魂的哭泣。

胡龙象转身。巨大的、蹒跚的身影,拖着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一步一步踉跄着没入黑松林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