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孙三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上前,枯爪般的手飞快地将地上的三个储物袋和墨鳞蚺内丹抓起,塞进自己怀里。动作麻利,仿佛生怕李天赐反悔。
唐狩不再看任何人一眼,仿佛这洞窟里的一切——重伤的血丹宗执事,昏死的老毒物,沉默的斗篷怪人——都不过是路边的尘埃。他瘦削的身影一转,裹着那身暗红近黑的皮甲,踏出洞窟,消失在翻涌的暗紫瘴气之中。
孙三等人紧随其后,如同退潮的污水,迅速消失在洞口,只留下满地狼藉。
洞窟深处,惨绿的萤火映照着李天赐惨白如纸的脸,映照着百毒叟昏死中因剧痛而不时抽搐的身体,也映照着角落里,那巨大斗篷下的阴影。
李天赐拄着刀,喘息良久,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与虚弱,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昏死的百毒叟,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厌弃,这老东西,差点害死所有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如同石像般沉默的胡龙象身上。
“胡八七。”
胡龙象巨大的斗篷微微动了一下,阴影下的头颅转向李天赐。
李天赐的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背上这老废物。我们离开这里。”
胡龙象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他缓缓走到昏死的百毒叟身旁,布满深紫疤痕的手如同铁钳,毫不费力地将那枯瘦佝偻的身体抓起,粗暴地甩在自己宽厚的背上。百毒叟软绵绵地趴着,溃烂流脓的右臂和软塌塌的左臂无力地垂下,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李天赐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挺直脊背,拄着刀,一步步向洞外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胡龙象背着百毒叟,巨大的斗篷拖过地面污秽的苔藓和血渍,沉默地跟在李天赐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融入骸骨隘口外那翻涌不息的暗紫毒瘴之中。
浊欲墟的街道,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巨兽腐烂肠道里强行拓出的缝隙。
两侧歪斜的棚屋由朽木、兽骨、锈蚀的铁皮胡乱拼凑,悬挂着风干的毒虫尸体和不知名兽类的颅骨作为装饰。
李天赐拄着幽蓝毒刃,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左肩塌陷处被百毒叟用惨白骨胶和墨绿药泥强行糊住,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断裂的骨头和震伤的内腑,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意志。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智,汗水早已浸透了他残破的暗红劲装,混合着血污和泥垢,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恢复一丝力量。
浊欲墟没有朋友,只有豺狼,但血丹宗在此地并非毫无根基。
黑煞岭,一个魔道小宗门,黑煞岭的一个重要成员,早年曾受过血丹宗一位长老的恩惠,与宗门有些香火情分,平时和血丹宗来往密切。
因为浊欲墟有许多黑煞岭急需的产出,黑煞岭在此设置了一个较大的据点。
李天赐一行前往黑煞岭在浊欲墟的据点,寻找暂时的保护。
浊欲墟东南角,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这里的棚屋虽然依旧破败,却少了些骸骨装饰,多了些粗粝的石块垒砌的矮墙。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腐味似乎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更加沉凝的煞气,这里是黑煞岭在浊欲墟据点的据点。
李天赐辨认着方向,强撑着向东南角挪动。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是嗡嗡的鸣响。
胡龙象沉默地跟在后面,巨大的斗篷如同移动的阴影。他背着百毒叟,脚步却比李天赐沉稳得多,斗篷阴影下,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匀,每一次吸气,周围粘稠毒瘴中蕴含的驳杂阴毒之气,便如同百川归海,被丹田深处那枚幽邃的墨玉毒种疯狂吞噬、炼化。
就在李天赐摇摇欲坠,几乎要一头栽倒在污秽泥泞的地面上时,前方巷口,一道相对高大、由粗糙黑石垒砌的门楼出现在昏暗的瘴气中。
门楼上方,悬挂着一面残破的黑色三角旗,旗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狰狞的、滴血的兽爪图案。
两个身穿黑色劲装、胸口绣着滴血兽爪标志的汉子,正抱着膀子靠在门楼旁的石柱上,眼神警惕而冷漠地扫视着过往的寥寥行人。看到李天赐和胡龙象这一副惨烈模样靠近,两人立刻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站住。黑煞岭地界,闲杂人等滚开。”左侧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厉声喝道,声音粗嘎。
李天赐停下脚步,拄着刀,喘息着抬起头。他竭力挺直脊背,从怀中再次掏出那块乌沉沉的令牌,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血丹宗…内门执事…李天赐…求见…黑煞岭管事。有…宗门信物。”他完好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举起令牌,让那狰狞的丹炉和扭曲的“血”字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血丹宗?”两个黑煞岭的汉子脸色一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刀疤汉子仔细辨认了一下令牌,又看了看李天赐那身残破却质地不凡的暗红劲装,以及他身后那个背着个半死不活老头的诡异斗篷人,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带着审视。
“等着。”刀疤汉子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跑进门楼后的巷道。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李天赐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汗水不断滑落。胡龙象依旧沉默如石,斗篷下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巷道和那些窥探的目光。
片刻后,刀疤汉子快步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同样穿着黑色劲装、胸口兽爪旁多了一道银线纹饰的中年汉子。此人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鹰,显然是个小头目。
冷硬汉子走到近前,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李天赐惨白的脸、塌陷的肩头和那枚令牌上扫过,又在胡龙象巨大的斗篷和背上的百毒叟身上停留片刻。他抱了抱拳,声音沉稳:“李执事?在下黑煞岭赵鹰。管事已知晓,请随我来。”
李天赐心中微微一松,强撑着点了点头:“有劳…赵兄。”
在赵鹰的带领下,三人穿过门楼,进入黑煞岭的地盘。
这里的巷道依旧狭窄潮湿,但地面相对干净,少了些随意丢弃的骸骨和污物,两侧棚屋也规整一些。
赵鹰将三人引到一处相对偏僻、由厚重黑石砌成的石屋前。石屋不大,但门户厚重,门口站着两名气息沉凝的守卫。
“李执事请在此稍候,容我通禀管事。”赵鹰示意李天赐和胡龙象等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
石屋内陈设简单粗犷,一张巨大的黑石桌案,几张石凳,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光头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石椅上。
他穿着一件无袖的黑色皮甲,裸露着两条肌肉虬结、布满狰狞伤疤的粗壮臂膀。一张方脸如同刀劈斧凿,浓眉如刷,眼窝深陷,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正是黑煞岭在浊欲墟的管事,石魁。
赵鹰快步上前,低声将门外情况禀报了一遍。
石魁浓眉一挑,粗大的手指敲击着黑石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血丹宗的内门执事?伤成这样?”他虎目微眯,声音如同闷雷,“还带着个半死的老毒物和一个藏头露尾的斗篷怪人?哼,麻烦。”
“管事,那令牌属下验过,是真的。”赵鹰低声道,“而且…他身上那毒刃,看形制,确实是血丹宗试丹峰监工常用的‘幽蝰’。”
“试丹峰?”石魁眼中精光一闪,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早年曾经受过血丹宗一位长老的恩惠,眼下宗门和血丹宗交好,不好不管。
“让他进来。”石魁沉吟片刻,沉声道。先看看再说。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李天赐拄着刀,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胡龙象背着昏死的百毒叟,沉默地跟在后面,巨大的斗篷几乎占满了狭窄的门框。
浓烈的血腥味、溃烂伤口的恶臭、还有百毒叟身上那股陈年药渣和毒虫的腥臊,瞬间充斥了石屋。
石魁眉头紧锁,看着李天赐那摇摇欲坠、面如金纸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石魁敬重的是实力和利益,一个废了大半的血丹宗执事,价值大打折扣。
“石管事,”李天赐强提一口气,对着石魁抱了抱拳,动作牵动伤势,身体晃了晃,声音嘶哑,“血丹宗执事李天赐,遭血饮盟唐狩暗算…重伤至此…恳请岭主念在…宗门昔日情分…施以援手…暂借宝地…容李某疗伤…并…通传宗门。”
他艰难地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黑血。
石魁坐在石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粗大的手指交叉放在石桌上,虎目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在李天赐脸上扫视。
“李执事,”石魁的声音如同闷鼓,在石屋内回荡,“血丹宗的面子,石某自然要给几分。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胡龙象背上的百毒叟和那巨大的斗篷,“你这麻烦,似乎不小啊?血饮盟的唐狩,可不是好相与的角色。我黑煞岭虽不惧他,但为了一个…嗯…萍水相逢的执事,就要与他撕破脸皮,这代价…怕是有些不值当。”
李天赐心头一沉,屈辱感再次涌上,但他此刻别无选择。
“李某…明白。”李天赐咬着牙,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墨玉小瓶。瓶身温润,隐隐透出一股精纯的药香,瞬间压过了屋内的血腥和恶臭。这是他此行携带的、准备在关键时刻保命的疗伤圣药“护心丹”,仅此一粒。
石魁虎目死死盯住那墨玉小瓶,喉咙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为难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堆起热络的笑容:‘李执事言重了。石某岂是贪图酬劳之人?实在是......’”
“此乃…宗门秘制‘护心丹’…疗伤圣品…”李天赐的声音带着割肉般的痛楚,“愿以此丹…暂作酬谢。待李某伤愈…或宗门来人…必有厚报。”
石魁虎目一亮。他自然识货。血丹宗的九转护心丹,在这浊欲墟可是有价无市的救命神药。他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脸上那副为难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李执事言重了。”石魁摆摆手,语气变得“诚恳”起来,“石某岂是贪图酬劳之人?实在是那唐狩阴狠狡诈,不得不防啊。”他话锋又一转,“这样,李执事先在此安心疗伤。至于通传宗门…”他看向赵鹰,“赵鹰,用我黑煞岭的‘阴风隼’,将李执事的消息,最快速度送往血丹宗。”
“是。岭主。”赵鹰抱拳领命。
李天赐心中稍定,虽然知道石魁是看在丹药的份上,但眼下也只能如此。
赵鹰抱拳后,转身大步离去。
石魁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走到李天赐面前,脸上堆起“豪爽”的笑容:“李执事安心在此养伤。这间石屋,绝对安全。石某这就安排人给你送些清水伤药。”他目光扫过胡龙象和他背上的百毒叟,“至于这两位……”
“他是我试丹峰的药奴。”李天赐指了指胡龙象,声音疲惫,“这老废物…找个角落丢着,别让他死了就行。”他对百毒叟的厌弃毫不掩饰。
石魁点点头,对一个守卫吩咐道:“带这位…药奴兄弟,去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石屋。把那老家伙丢进去,给他点清水,别让他臭在屋里就行。”
守卫应了一声,示意胡龙象跟上。
胡龙象沉默地背着百毒叟,跟着守卫走出主屋,来到旁边一间更小、更阴暗、堆满了各种兽皮、矿石和杂物的石屋。守卫指了指角落一堆还算干燥的草垛:“丢那儿吧。”说完便退了出去,反手关上了沉重的石门。
石屋内只剩下胡龙象和昏死的百毒叟。
胡龙象将百毒叟如同丢破麻袋般扔在草垛上。老毒物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哼,溃烂流脓的右臂和软塌塌的左臂扭曲着,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胡龙象巨大的斗篷在昏暗的石屋内缓缓垂落。他走到远离草垛、靠近冰冷石壁的一角,盘膝坐下。斗篷的阴影将他整个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