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如幽灵般游荡,沉默观察。每一次与人接触,皆保持最远距离。递接物件的手指,深藏于斗篷破布之内。
这日清晨,长乐集入口烂泥地旁,半枯老槐树下,竖起一面新幡。
幡色沉郁,如凝固的暗红血块。浓墨勾勒一只狰狞巨炉,炉身符文扭曲,炉口如凶兽巨吻,向下倾斜,似欲吞噬万物。炉口下方,惨白颜料绘着几具扭曲挣扎、痛苦哀嚎的人形。幡顶四字,墨汁淋漓:
**血丹招贤。**
幡下简陋木桌。桌后端坐两人,身着统一暗红劲装,襟袖绣着炉口向下的狰狞丹炉纹。二人面色苍白,眼神冷漠,如看砧上鱼肉。
左首一人高瘦如竹,颧骨嶙峋,唇无血色,腰间悬一柄弯曲蛇形毒刃,幽蓝光泽闪烁。
右首一人矮壮结实,满脸横肉,一道新愈刀疤自左眉骨斜劈至嘴角。双臂环抱,筋肉虬结,太阳穴微突,显是炼体有成。
桌上摊一本粗糙名册,一支劣质朱砂笔。一个敞口的沉甸灰色布袋,内里下品灵石堆积如山,散发着诱人的微光。
“血丹宗招纳记名弟子!月俸二十灵石!练气一层即可!名额有限,速速报名!”矮壮疤脸汉子声如洪钟,压过集市喧嚣。
“血丹宗”三字,如带刺冰锥,扎进长乐集每个底层散修心底。
天浪山脉深处,以丹立宗。凶名赫赫,非因灵丹妙药,乃在其令人闻风丧胆的“试丹”之道。痴研奇毒猛药、霸烈丹方。那检验药效的“丹材”,便是这些“记名弟子”。
二十灵石?诱人至极。然此乃买命钱!入血丹宗者,活过三月已算命硬。大多惨遭剧毒折磨而死,或被狂暴药力撑爆经脉沦为废人。侥幸存活者,亦是一身丹毒暗伤,生不如死。
此乃长乐集公开之秘,是底层散修以累累白骨堆砌的血色认知。若非走投无路、身负血仇、绝境亡命之徒,谁敢碰此催命阎王帖?
疤脸汉子喊罢,周遭非但无人上前,人群反如避瘟神,更速散开。槐树幡旗周围,顿成一片真空。
偶有穷困潦倒、眼神麻木绝望的散修,在灵石袋前驻足。然触及血丹宗弟子那看死物般的冰冷目光,最后一丝侥幸亦被恐惧浇灭,仓惶遁走。
胡龙象混在集口边缘人流中。巨大兜帽低垂,仅留一线缝隙。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钉在那暗红幡旗上,钉在那狰狞炉口图案上,钉在那袋灵石上。
血丹宗……试丹……剧毒……
几字如烧红烙铁,烫入他意识深处。与他体内奔流的蚀骨剧毒、丹田深处那吞噬一切的小黑点,生出诡异致命的共鸣。
他摸了摸脸颊未愈的暗红溃烂。一个清晰得令他自身战栗的念头,如毒芽破土,占据全部心神。
试丹?毒?
何处比这需大量“丹材”试炼剧毒丹药的宗门,更合适他这“先天毒体”?
灵石?毫无吸引力。他看中的,是血丹宗深不见底的毒潭!是那无穷无尽、可供体内剧毒与小黑点“吞噬”的丹毒!是吞噬后反哺而出的那股暖流!
而暖流,便是修为!
风险?九死一生?天地难容?
胡龙象斗篷阴影下的嘴角,极其缓慢、僵硬地向上牵起。非是笑容,倒似冰冷岩石上刻出的狰狞裂痕。
他需要力量!需要掌控体内神秘黑点之法!血丹宗,或许正是这条黑暗道路的起点。纵是龙潭虎穴,万毒噬心,亦要闯上一闯!
以丹毒为资粮,滋养毒躯。若得机缘……未尝不可反客为主!
汹涌决意,如冰冷岩浆在死寂心湖下奔流。他不再犹豫。
拥挤人流在血丹宗幡旗形成的“真空”边缘分流绕行。胡龙象裹在破旧深灰斗篷里,如水流裹挟的顽石。他逆流而动,一步,一步,蹒跚而行。走向半枯老槐,走向暗红幡旗,走向煞气森然的血丹宗弟子。
脚步沉重虚浮,伴着压抑咳喘。佝偻背脊,似风中之烛。
当他脚步最终踏入那片“真空”之地时,瞬间引来了所有散修的目光。
惊愕,疑惑,怜悯,看死人般的漠然。
槐树下,木桌后。
高瘦如竹、唇无血色的弟子停下剔指。眼皮懒懒一抬。冷漠目光如冰蛇吐信,扫过胡龙象的破烂斗篷与佝偻身形。麻木,似在评估“材料”成色。
“姓名,修为。”声音尖细,如金属刮擦,毫无人味。
旁侧疤脸壮汉投来目光,凶戾中透着不耐的压迫。
胡龙象在木桌前停步。剧烈咳嗽引动身躯颤抖。他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嘶哑破碎的字:
“胡八七,练气一层。”
高瘦弟子眉头微蹙,似嫌其声污耳。提起劣质朱砂笔,在粗糙名册上潦草写下“胡八七,练气一层”。
“手。”疤脸壮汉瓮声命令,指了下桌上一块灰扑扑的粗糙石盘。盘心有一浅浅掌印凹槽。最基础的测灵石。
胡龙象斗篷下的手微顿。旋即,缓缓地、颤抖着,自宽大袖口伸出左手。
空气似又凝滞一瞬。
那只手,布满深褐暗紫的狰狞疤痕。皮肤粗糙无光,残留暗红痂皮。指关节僵硬变形。不似人手,倒如尸鬼之爪。
高瘦弟子眼中掠过一丝嫌恶。疤脸壮汉皱眉,更多是不耐。
胡龙象的手,缓缓按向石盘中心的掌印凹槽。
灰扑扑的石盘,毫无反应。无灵根属性光芒。唯最中心处,极其微弱地、如风中残烛般,闪烁起一点黯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光点。微弱,驳杂,摇摇欲坠——正是练气一层修士灵力微弱、资质低劣的明证。
疤脸壮汉狐疑地盯着石盘,又扫向胡龙象斗篷阴影下布满疤痕病容的脸。
胡龙象斗篷下的身体剧烈咳嗽起来,撕心裂肺。按在石盘上的手随之颤抖,那土黄光芒愈发明灭不定。
“晦气。”疤脸壮汉啐了一口,收回目光。练气一层,病痨鬼,资质烂到泥里。此等货色,在血丹宗活不过三日。
高瘦弟子拿起笔,在“胡八七”名后随意画了个圈。
“去后面等着。凑够一车就走。”疤脸壮汉不耐挥手。
胡龙象剧烈咳着,艰难抽回手,迅速缩回斗篷深处。佝偻着身体,脚步踉跄,绕向老槐树后。
那里已稀落站着七八个报名的散修。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或麻木绝望,或闪烁贪婪恐惧。身上带伤染病,如同待宰的病弱牲口。彼此间隔甚远,互相戒备。
胡龙彜走到最边缘的阴暗角落,背靠粗糙冰冷的树干。再次将自己缩进斗篷阴影,融入背景。
他微微垂首,巨大兜帽彻底掩去面容。
无人得见,深重阴影下,胡龙象的嘴角,又一次极其缓慢僵硬地向上牵动。
无声的念头,在死寂心底炸响:
“血丹宗……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