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想复制你的能力。”
前妻的手指划过“批量生产”四个字,指甲盖泛着冷白的光,“是想用程序制造‘真实’,让所有人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代码。”
林昭昭盯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仇恨,没有委屈,只有某种被洗去铅华的平静。
她轻声问:“为什么现在才来?”
前妻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涩意:“因为我也是被剧本改写过的人。”
她摸出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的她抱着一个穿恐龙睡衣的男孩,“三年前我在育儿论坛说‘全职妈妈也能有事业’,第二天就有营销号说我‘卖惨博流量’。后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后来我学会在镜头前掉眼泪,说‘是我太贪心’。”
她将照片推给林昭昭,“直到昨夜看直播,那个说‘爸爸我疼’的女孩,让我想起我儿子第一次喊‘妈妈抱’时,我正在背‘完美妈妈’的台本。”
直播厅突然爆发出喧哗。
林昭昭转头看向监控屏——赵倩正推搡着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上台。
那女人抹着眼泪,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哽咽:“林昭昭诱导我说出隐私……我丈夫因此打了我三年,现在家都散了……”
林昭昭的钢笔尖在掌心压出红痕,刺痛让她头脑清明。
她走向直播厅,高跟鞋敲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真相的重量。
回音在走廊里叠加,如同心跳共振。
走到铜钟旁时,她抬手按下感应器。
寂静。
钟声没有响起。
“你说你丈夫打了你三年。”
林昭昭站在女人面前,目光扫过她的手,“可你右手无名指没有戒痕。”
她抓住女人的左手,指腹抚过那道浅浅的压痕,皮肤粗糙却规整,不像自然磨损,“这里却有长期戴戒指的印子——你根本没结过婚,这枚戒指,是你为了今天特意戴了三个月的吧?”
女人的脸瞬间煞白。
她后退两步,撞翻了赵倩递来的纸巾盒,纸屑纷飞如雪。
白语室友的手语同步出现在直播屏上:“她在撒谎。”
弹幕瞬间被“钟不响!”“假的!”刷满,甚至有观众截出女人指甲缝里的甲片胶水——那是专业道具组才会用的速干胶,气味刺鼻,此刻仿佛透过屏幕弥漫开来。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欢呼。
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一声未响的钟,仍在所有人耳膜里震荡。
林昭昭低头看了看手环——数据仍在攀升。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了些,却更稳:
“现在……请真正想说话的人,上来。”
寂静持续了三分钟。
小禾父亲第一个站起。
他没看林昭昭,而是对着镜头,喉结动了动:“我女儿走那天,我正加班。”
他的手摸向工装裤口袋,那里鼓着一个手机形状的硬块,布料被磨得发亮,“她发了条语音,问我喜不喜欢她新发型……我没回。”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现在,我每天听那条语音,却不敢点发送——我怕她的声音,成了我这辈子最后的记忆。”
嗡——
铜钟轰然鸣响。
声波震得天花板的墙灰簌簌落下,砸在小禾父亲斑白的发间,碎屑沾在肩头,像一场迟来的雪。
他仰起脸,老泪从眼角滚进皱纹里,声音却突然清亮:“我不是来赎罪的。我是来替她说——爸爸,我想你了。”
阿哲母亲紧跟着走上台。
她从竹篮里取出阿哲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儿子死前,医生说他‘情绪不稳定’,建议用药压制。”
她的手指抚过日记本上的泪痕,纸面微微凹陷,指尖传来潮湿的触感,“是林昭昭让他在密室里哭了一场,他才敢说‘妈妈,我好累’。”
钟声再次炸响。
白语室友是跑着上台的。
她站在铜钟下,指尖在眼前翻飞,每一个手语都重得像在雕刻:“我替身班的女孩们,被训练成‘完美情绪容器’——要笑得像真,哭得像痛。”
她的眼泪掉在手背上,却仍在打着手语,“可没人教我们,怎么为自己哭。”
第三声钟响时,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五千万。
国际记者的连线请求弹满后台屏幕,沈巍推了推眼镜,声音发颤:“说这是‘后真相时代第一次用身体记忆审判谎言’。”
林昭昭站在角落,盯着腕上的手环。
数据条像一团燃烧的火,心率从72飙升到119,和小禾父亲暴雨夜跪在泥里时的心跳频率,分毫不差。
她摸出奶奶的钢笔,笔杆上的包浆贴着掌心,温润厚重,像奶奶在拍她的背。
协约亭的方向飘来若有若无的艾草香,混着晨露与泥土的气息。
林昭昭抬头,看见晨雾已经散了,铜徽在阳光下闪着暖光,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