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分。
界河水面笼罩着厚重的晨雾,能见度不足五米。
一艘改装渔船关了引擎,船夫用一根长竹篙。
熟练的撑着船底淤泥,悄无声息的滑向缅北的芦苇荡。
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和烂水草的酸味,还有一丝劣质柴油的气息。
湿冷的雾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油膜,呼吸间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
江北辰一身当地人打扮,蹲在船头,已经收起了夜视仪。
他戴着骨传导降噪耳机,里面反复播放着一段处理过的老录音。
嘈杂的电流声中,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清晰可辨,那是周素芬的,福利院老服务器里一段被删除的报销语音备注:
“……第十七笔,陈姓女童安置,转入林小姐指定账户,现金交付,无票据……”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敲进江北辰的神经。
这段录音,是金川花了三十六个小时从报废硬盘的底层数据里挖出来的。
一旦公开,足以撕开那条伪装完美的洗钱与人口洗白链条。
船身轻微一震,靠岸了。
江北辰将几张美元递给船夫,对方点点头,一言不发的撑船隐入浓雾。
桨尖划破水面的声音短促又沉闷。
他按照秦野提供的坐标,踏上了一条当地人用来走私香烟和电子产品的马道。
密林潮湿,巨大的芭蕉叶上挂满露水,每一次穿行都像淋了一场小雨。
叶片边缘的水珠砸在肩头,凉意顺着脊背爬升,脚下的泥地吸着鞋底,发出细微的“咕唧”声。
他步履无声,整个人融入环境,向着那座边境小镇潜了过去。
上午八点五十分,小镇边缘,一座铁皮木板搭的二层小楼阁楼里。
空气闷热得像蒸笼,混着霉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团灼热的棉絮。
江北辰见到了周素芬。
六十三岁的老人缩在角落的旧木床上,瘦小的身躯几乎要陷进发黄的被褥里。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死死盯着窗外。
每次有摩托车经过,她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的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床板因她的颤抖微微作响。
“江……江先生?”
带他进来的阿婻小声介绍后,周素芬才颤巍巍的抬起头。
江北辰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低很缓:“周阿姨,我来了。我是江晚舟的哥哥。”
听到“江晚舟”三个字,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哆嗦着嘴唇,说:“我……我不能跟你走。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他们会杀了我的……”
“谁?”
“半年前,我整理以前的手写旧账本,才发现不对劲。”
周素芬说,“当年那笔给‘陈舟’的特殊安置费,金额很大,备注是‘海外收养家庭’,但我发现资金来源,是风氏集团旗下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子公司。更重要的是,签收回执上的人,是林安慧的私人律师!”
她顿了顿,用力喘了口气,“我当时以为只是有钱人避税的手段,没多想。可上个月,就在我准备回国养老前,一个男人找到了我……他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写在纸上安全。别让死人有机会开口说话’。”
“死人”,指的自然是档案里已经“死亡”的陈舟。
周素芬说着,颤抖的打开怀里的铁盒,里面是三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写账册,账册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U盘。
“这是当年的原始账册,每一笔特殊款项我都做了标记。”
她将铁盒推向江北辰,“东西你拿走,求求你,别带我走……小金帮我扫的……他说迟早有人会来找真相。”
江北辰沉默的看着她。
他走上前,接过铁盒,正准备用随身携带的加密设备复制U盘资料,阁楼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挂着当地牌照的丰田皮卡,停在楼下。
车上下来两名穿着协警制服的当地人,以及一个气场不搭的女人——温薇。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职业套装,和三天前出现在“金川科技”并购会上温成身边那位神秘男士袖口同款的深灰镶边。
她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微笑,对着闻声出来的阿婻出示证件:“我们是领事馆的,接到周素芬女士的庇护申请,按规定前来例行核实材料真实性,并评估她的健康状况。”
江北辰瞳孔一缩。来得太快了!
他毫不犹豫,把铁盒塞回周素芬怀里,身体蹿到阁楼另一头,利落的撬开一扇伪装成墙板的通风口滑了出去。
在合上通风口的前一秒,他将一枚苍蝇大小的微型监听器贴在了房梁的阴影处。
并用口型对同样一脸惊慌的阿婻无声说道:“如果她被带走,立刻点燃厨房的煤炉,让黑烟冒出来。”
江北辰绕到街对面的一个杂货铺里,伪装成顾客,冷冷观察着铁皮屋的动静。
监听耳机里,传来温薇温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