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咖啡和案件卷宗混合的酸腐气味。
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像被时间啃过的枯叶。
赵启明摁灭了手机屏幕。
那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图书馆顶楼,半小时。”
署名——暴龙。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与警惕。
暴龙,一个只存在于最高密级档案里的代号。
一个早已被官方宣告在境外冲突中“彻底覆灭”的幽灵部队首领。
江北辰?
那个风柔雪身边沉默寡言、走路时总不自觉挺直脊背如临战备的保镖?
他偶尔会盯着墙上的挂钟出神,仿佛能听见齿轮咬合的节奏。
有一次风柔雪不小心碰倒茶杯,他瞬间侧身挡在她前方。
动作快得不像护卫,更像战士。
赵启明捏了捏眉心,手指摩擦过眉骨旧伤留下的微凹。
只当是恶作剧,或是温家布下的又一个圈套。
他将手机扔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上,决定不予理会。
目光无意间,扫过手边一份刚刚提审林安慧后整理的卷宗。
旁边的附件里,一份关于近期“不明医疗废弃物运输车”的协查通报格外刺眼。
那辆被路面监控拍到的白色冷链车,牌照号码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
他鬼使神差地在内部系统里输入了车牌号,查询其所属公司。
屏幕上弹出的注册信息让他浑身一僵。
公司名叫“安息之地生物科技”,注册地址:城南区静安路44号。
那个地址,赵启明比谁都清楚。
二十年前,那里是市第一殡仪馆。
十年前就被彻底拆除,如今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待建绿地。
一个用虚空地址注册的公司,一辆深夜出没的医疗废弃物运输车。
他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取了市环卫系统的历史数据。
他将时间范围设定在三个月前,风城病危送医的那个晚上。
搜索区域,锁定在林安慧所住的高档别墅区垃圾转运站。
几分钟后,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出现在屏幕上。
凌晨三点,一片死寂中,正是那辆白色冷链车,悄无声息地停靠在转运站旁。
夜风吹动路边塑料袋发出沙沙声,摄像头甚至捕捉到了霜气从车底缓缓升腾的白雾。
几名穿着防护服的人将一个印有生物危害标志的密封箱搬上了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监控镜头捕捉到了驾驶室里一闪而过的侧脸,那是林安慧的私人司机。
赵启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冰冷的逻辑链条,在脑中瞬间扣合!
耳边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太阳穴。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只有一张图片。
一枚造型奇特的机械鸟模型,翅膀由无数细小的黄铜齿轮拼接而成。
是昨天江北辰发来的、关于“东方红”钟表厂的物证照片!
他不再犹豫,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脖颈一缩。
还没等他走出大楼,内线电话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赵队,周副局召集紧急会议,所有支队副队长以上,立刻到三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周培义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
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枚戴在他手上的玉扳指。
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每一次轻叩都像敲在赵启明神经末梢。
“关于风氏集团前董事长风城死因一案,以及对林安慧女士的调查。”
周培义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僚气场,“经市局研究决定,因现有证据链不完整,无法形成有效指控,即日起,暂停对林安慧的一切调查,所有相关物证、口供、卷宗全部封存,等待后续指示。”
“周局!”
赵启明霍然起身,全会议室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程序不对!我们刚拿到关键线索,指向林安慧可能涉嫌非法处理生物样本,甚至与风城的死直接相关。现在封存,等于放虎归山!”
周培义的目光冷了下来,像两把刀子:“赵启明同志,这是上级的指示。你是在质疑市局的决定,还是在质疑上级的判断?”
一句“上级指示”,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赵启明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到周围的同僚们纷纷低下头,或研究着自己的手指,或假装记录,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他缓缓坐下,胸中翻涌着一股无力与愤怒交织的寒流。
胃部隐隐抽搐,像是吞下了整块生铁。
散会后,赵启明走进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冲刷着脸。
水流撞击瓷盆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镜面蒙上一层薄雾。
他抬手抹开,看见自己眼底布满血丝,脸颊肌肉微微抽动。
隔间里传来两个年轻便衣的低声议论。
“吓死我了,赵队刚才差点就跟周副局顶起来了。”
“你懂什么,这水深着呢。我听办公室的老人说,温家那位跟周副局是拐着弯的亲戚。这案子再查下去,别说咱们支队了,恐怕连顶上那位都要掉帽子。”
赵启明动作一顿,指尖还残留着水珠滴落的凉意。
他从镜子里看到那两名便衣的警号,默默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