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中年男子替过迹部景吾,把鸭舌帽男人的双手反剪住后,浅井长夏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迹部景吾为了追上偷拍者,没有等她。
虽然浅井长夏明白,迹部景吾的做法是正确的,可是她心里还是失落。似乎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人真讨厌,居然偷拍学姐。”浅井长夏瞥了一眼迹部景吾,柔声说道,“幸好小景学长发现了,抓到了他。“
调侃而略显亲密的称呼——“小景学长”,再次从浅井长夏嘴里出现。
迹部景吾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侧目看了她一眼。
他已记不清,明确告诫过浅井长夏多少次,他不喜欢,也不习惯被这样称呼。但他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平日也懒得,在称呼这等小事上浪费口舌。
然而此刻,在真田羽叶面前,浅井长夏这般刻意的、反复的逾距,让迹部景吾心底蓦然升起不悦。
“我说过了,不要再这样叫我。”他说。
浅井长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谢谢迹部君。”
“谢谢迹部君。”
这时,两道声线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打破了尴尬。
浅井长夏感激地看向对面的人,目光闪烁,脸颊微微泛红。
迹部景吾薄唇微抿,更加不爽了,这两人异口同声地向自己道谢后,还相视一笑。
刺眼得让他心头无名火直窜。笑什么呢?可恶,一点都不好笑,简直无聊透顶!
湿地公园的树上,装饰着圣诞红绿配色的彩带,此处,隐约能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甜美的圣诞颂歌。
迹部景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真田羽叶身上。说起来,这是第一个,他们没被父辈安排、硬凑到一起、度过的圣诞节。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总是被推到一起,像是两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脸上挂着的程式化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连相处的时间和话题,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送真田羽叶回去的那段路。
车厢里弥漫着沉默,他总是故意侧头,假装看窗外掠过的街景,然后,从玻璃窗模糊的倒影里,偷偷去瞥少女同样望着窗外的侧脸。
她的黑发,柔顺地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巧的耳垂。偶尔,她会无意识地轻抿嘴唇,像在思索某个难解的问题,又像是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身旁的他隔绝在外。
——若是由自己先表露心意,便是顺从了家族的摆布,也是在这场“较量”中,输给了真田羽叶。
迹部景吾宁可维持,与真田羽叶的僵持,也不愿让任何人窥见这份心意。
明明在神奈川那个的夏天,在每一个偷瞄的倒影,在故作冷淡的别开视线间,在她身后、在玫瑰园里——
他都是欢喜的啊。
可此刻回想起来,他到底别扭什么呢?
如果能早一些放下年少的倨傲,与无谓的固执,“世界”还会乘虚而入吗?
他与真田羽叶之间,那根被家族“强行”捆绑的线,总算彻底断裂。父辈们似乎终于放弃,不再费心将两人凑作一堆。
可他们偏偏又在这样一个圣诞夜的街头,不期而遇。
他的身边站着明面上的女友,浅井长夏;而她的身边也站着她真正的青梅竹马,幸村精市。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两对男女都堪称赏心悦目,落在不知情的路人眼里,怕是任谁都要赞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真田羽叶罩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宽大的版型,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而站在她身旁的幸村精市,身上那件羽绒服的剪裁与面料,与她如出一辙。
迹部景吾的视线,在那两件衣服上停留了一瞬,便克制地移开。他不愿去想,更不愿承认“情侣装”这种庸俗、恶心的东西。
少女头顶的帽子,对她来说有些宽松了,迹部景吾记得,真田羽叶从来不爱戴这种样式的帽子。答案只有一个了。
迹部景吾荒谬得想要发笑。
嫉妒达到顶峰的时刻,世界扭曲了一瞬。
下一刻,迹部景吾目光重回平静,望向对面并肩而立的两人。
——忍足,你输给了幸村精市,也不算太冤。对方毕竟有“青梅竹马”词条的加持。
这个念头刚落,他心底便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嗯?我不也是真田羽叶的青梅竹马吗?
我此刻,感到遗憾的,真的是忍足侑士的败北吗?
不。主语不该是忍足侑士。被幸村精市抢走“恋人”,也并不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那,爱上真田羽叶的,又该是谁呢?
迹部景吾对真田羽叶新一轮的情感,如同被风雪覆盖的种子,在冻土之下,又迎来破土的宿命。
他们站在那儿说会儿话的功夫,那鸭舌帽男子,瞅准中年男子正忙着翻查他偷拍设备的时机,猛然用头一顶。
坚硬的头颅与中年男子脆弱的鼻子狠狠相撞。
中年男子猝不及防,不由得松开了对他的钳制。鸭舌帽男子将身一扭,像个泥鳅一样溜走了。
几人赶忙去追,鸭舌帽男子眼看就要跑掉了,不知为何,却在绕了一个大圈之后,又直直冲向浅井长夏。
像被某种力量锁定了一般,将矛头对准了一个与此事毫不相干的人。
“小心!”
浅井长夏惊得睁大了双眼,面对直冲而来的黑影,吓得下意识朝右侧躲闪——而真田羽叶,正好站在那个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