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一听到有人夸真田羽叶,迹部景吾就起了逆反的心理,总想反驳。可这样的念头一生出来,他自己又觉得好笑,到底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必羡慕谁,做你自己就好。”最后,他说。
两人低头吃饭。浅井长夏不经意间,看见他修长的睫毛投射在眼睑上的阴影,一时想入非非。
真田羽叶在这个时候来看她,是她没想到的。她也没有想到迹部景吾也来看她了。
虽说之前,迹部景吾答应过她要给她补课,但她知道迹部景吾有多忙,只当他的话是句普通的安慰,不想他竟真的抽空来给自己补课了。
迹部景吾觉察到了她的目光,抬头安静地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像某种强攻击性,又蓄势待发的兽类的眼睛,只要被这双眼睛瞥上一眼,浅井长夏的心就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部长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弟弟的话响彻在耳边。
回想起迹部景吾为她做的事,以及她无数次心动的时刻。
浅井长夏再也无法忍耐沉默,凭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不假思索地问:“迹部学长,请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总算把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说出来了,如释重负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纯真又灿烂。
迹部景吾放下筷子,这一次他没有错开视线,平静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在那双可爱莹润的杏眼里,他倏忽间却想起了另一个人,微微出神。
浅井长夏的目光,在离他的视线更远些的地方,不好意思地错开了些许。余光瞥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不到一秒钟,她又移了回来,毫不服输地与他对视,瞪着一双大大的杏眼。
“没有哦。”迹部景吾说。
“如果这次月考我拿下年级第一,学长能和我约会一次吗?”浅井长夏说。
窗外的黄背白腹的鸟又开始在枝桠上跳跃,迹部景吾深深看了一眼。窗外,碧绿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日子仿佛一架循环往复的水车。
忍足侑士早上出门时带走当日幸运物,来到学校后换鞋,然后清理塞满了情书的柜子——这里的每一封他都得认真回复致歉,接着去教室,不慌不忙地掏出自己的作业,传递答案,顺道再收获一众“信徒”。
上课铃响起的前十分钟,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门外。
总是在这个时候踏进教室的那道身影,今日却不见踪影。
直到最后一遍上课铃响过,也不见她的影子。
忍足侑士沉住气。第二节课下课,他加快速度收齐了国文作业交去办公室。
经过班主任的桌子时,他不经意地问起:“老师,今天我的同桌没来上课呢?”
“你说羽叶呀?她生病了,她阿姨给她请过假了。”
忍足侑士若有所思。
“你先别走。”班主任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纸,“喏,你把这个交给文娱委员,校庆快到了,虽然我们班这个情况……唉,文娱委员得好好组织动员一下……”
他低头看,是校庆表演的报名表。
随后,他把表带给文娱委员,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急切地掏出手机。
在翻找出了那人的名字,却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最后拿出精装版《奥德赛》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忍足侑士自己房间的书柜上,收藏着一本手抄版的《奥德赛》,那本书他喜欢得紧,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让碰。
那是他跟随父亲搬家到东京的当天,在一家贩卖二手书的小摊上意外得到的。
厚厚的牛皮纸作为封面包裹着雪白的书页,整本书是用钢笔誊写的,封面写有“奥德赛”的希腊字母,封底写着一行花体英文小字——
“羽叶,写于十二岁一场蓝色的月夜下。”
摩挲书页上灵动烂漫的字体,他时常会出神,想象抄写者是一个怎样的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使得她丢弃这本精心装订的手抄书。
“羽叶”,听起来像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羽叶羽叶。
呢喃着,忧郁的星空平铺在他面前,浩大浓郁的蓝色开始延展。
一个模糊不清的女孩的影子俯在书桌上握笔誊写着。
得到书的那个暑假,忍足侑士如此幻想着,他每一次的幻想都为这本书赋予了更多梦幻的意义。
另一边他又始终冷静地坚信,不会有见到她的那一天,这大概只是他的一场失落的仲夏夜之梦。
直到国中升学到冰帝学院,他在新生公示栏上看到“真田羽叶”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呢。
明明并不能证实这个羽叶就是抄书的羽叶。
他久久地注视着公示栏上的名字,却仿佛找到了拼图游戏上的最后一块,笑得不能自已。手抄书上的墨香,以及那行宿命般的花体小字,似乎都从书柜上的《奥德赛》中剥离下来,化成一道风,向他袭来。
他们分到了一个班,做自我介绍时,真田羽叶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那字体果然和手抄书上的“羽叶”一致。
可他遇到的真田羽叶已是一副完美小姐的的样子了,全然不似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