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对于双方长辈交代的任务,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相互遮掩糊弄,从未出错。
他等了几息,又从脸上扒拉下几根猫毛,电话那端还是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他问。
真田羽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含糊地回答道:“时间改在星期天吗?我知道了。”
她好像没听到他后半句话,答非所问。
迹部景吾正想重述,却能感觉出真田羽叶没有聊下去的意愿。
在聚餐那天说也不迟,他想了想,配合着挂断电话。
迹部景吾没在浅井家久坐。
他离开后,浅井长夏的弟弟躺在棉被中,笑得像个小狐狸似,“姐,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想什么呢,他是我部长。”
浅井长夏给他压了压被角,“别乱动,快躺好。”
“部长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是啊。”
“姐,你脸红了。”
“因为我太热了。”
浅井长夏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躲开弟弟的目光,“我去处理一下菜,你好好休息,有哪里不舒服就叫我啊。”
浅井长夏掩上门去厨房。洗菜的时候,思绪恍惚,水龙头的水一直流淌着,直至水槽里的水溢出沾湿了她的围裙。
她手忙脚乱关上水龙头,然后拍了拍脸,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月光宁静地笼罩着病房,柜子上的花束闪现着银灰色的光泽。
幸村精市做了一个长久的梦。
可能是白天自小相识的好友频频来访,到了晚上,童年的幻影便乘夜归来。
他梦到他和真田弦一郎以及柳莲二最终包揽了市区网球比赛的前三名。
他们站在领奖台上,旁边是枫树,叶子开始斑驳发红,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接起一片飘落的树叶,随后,枫树上的叶子就发疯了似的往下落,泛滥成灾。他站在领奖台上却动弹不得,就要被团团红云吞没了。
随后,场景中红叶消散。
他扭头看看四周,他依然站在领奖台上,手捧奖杯,却独自一人。
媒体记者狂热地怼脸拍照,镁光灯闪烁不停,让他头晕目眩。
场景转换,他站在网球场上,曾经的对手飞速闪过,他们的面孔,如流光溢彩的丝帛穿织在一起。
幸村精市抛起网球,网球怪诞地持续上升,直到它被太阳点燃。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呼喊。
他视线模糊,随后意识腾空,以第三视角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光怪陆离的梦境终于稳定下来。
他以旁观者的姿态看见那个“幸村精市”躺在病床上,到了这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
他本能反应出梦中的场景,应该是他得知医院诊断结果的时候。
这是关东大赛即将来临的重要准备时期,青学来势汹汹,他却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倒下了。
那个病床上的“幸村精市”在想什么呢?
第三视角的他再次同步了当时的心情。
病床上的他双目恍惚,接受无能,他将惶恐、绝望、愤怒的情绪传递给两年后的自己,也就是现在做着清醒梦的那个自己。
他漂浮在病房上空,与病床上的他倏然对视,他们有着同样的困境,肆无忌惮地向对方袒露平时不愿轻易示人的伤口。
他在梦中陪着那个“幸村精市”完成了自我和解,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然后是漫长艰辛的复健过程。
他看着他和前来探望他的好友聚在病房欢声笑语,转眼间暮色来临,他们又各自离去。
他看着他注视着真田羽叶的背影,想要告白却又无可奈何地放下。
关东大赛失利,他倍受折磨,又被网球拯救,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梦中的他嘲弄地看着旁观之姿的自己,说他是一个懦夫。
可是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不就是因为它的发生绝无仅有,才因而可贵吗?
“不过是重来一次,像重读一本书一样。”
白天对真田羽叶说的话,更像是宽慰她的话术。
他有多大的把握能复刻当年那场绝地求生呢?
在这个梦里,他似乎看清了自己的本质。
厌恶感不断翻涌,喉咙像吞了炭火似的灼痛无比。
月光下,他裸露在外的肌肉依旧清丽而矫健,像是从未经受过疾病的折磨。
嗓子的不适引发剧烈的咳嗽,终是梦醒挣扎着坐了起来,幸村精市看着病房,疲惫又虚无,犹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