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沉淀着清新的泥土味。
昨天迟迟不来的雨,在熬过一整个大晴天后,终于在今天早上下了个痛快。
雨声渐弱至无,太阳重振旗鼓。真田羽叶走出了教学楼,才感觉仍有几滴小雨时有时无地洒落。
校园便利店人头攒攒,不少学生来这里应付午饭。
现在,真田羽叶眼前正上演一番亲子剧。
店主鼻子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他四肢粗壮,手掌也很厚实,所以掌风落下,小孩哭嚎得很大声。
被打的小孩是店主的儿子,叫宏太,刚上小学。
小孩平常念完书就会来这里找他爸爸,冰帝学院不少学生都眼熟他,知道这孩子腼腆害羞。
店主原本也是个厚道、热心肠的人,不知现在这父子俩是怎么了。
宏太衣服外面罩着一件有点旧的围裙,像是家里大人穿的,对于他来说有些大了。
此时,他像一条搁浅的鱼,拼命抽泣,还不时吐字不清地念着“小西小西。”
店主叹了一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再管他,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有些学生不忍,离开了排队的队伍,蹲在宏太面前,温柔地安慰。
宏太把头埋下,身体蜷缩成一个小球,背部因抽泣而起伏。
他对学生们的安慰无动于衷,甚至有些警觉,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嘴里无助地喃喃“小西”。
“小西是谁?告诉姐姐好不好?”一个女生温柔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宏太终于抬头,目光无神,看上去还有些呆滞,他用力一吸把鼻涕吸上去。
有点惨,又有点好笑。
有人没忍住,把手握成拳状,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掩饰不合时宜的笑意。
同伴推了推他,他们把头转向一边,凑在一起私语。
“小西就是小西啊。”他呆呆地说着,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小西不见了。”
在他世界观里,被父亲当众惩罚,丢掉小西,是比天塌了还要大的事,敏感的小孩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家里的狗狗咬碎了。
真田羽叶环视四周,看见便利店柜台脚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只玩偶。正要过去,她乍觉鼻腔涌出血来。
可能是换季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面包吃得多,上火了。
捂住鼻子,看到那只呆在垃圾桶里的玩偶,她忽然感到难过。
把小孩的玩偶扔进垃圾桶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即使日后有了其他更好更贵的玩偶,但因为那时失去的痛苦,裂痕也会一直存在着。
大人的傲慢之处,就在于不把小孩子的痛苦当回事。他们认为,小孩子的人格尚未发育完全,等同于不需要给予其自尊。
理依旧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因为一个被丢掉的玩偶而触目惊心?”
理是一个恋爱攻略系统,它能查看她的记忆,针对各类型攻略对象,量身定制一套最优方案,却无法理解她复杂的情感。
“这对小孩子来说是一场灾难不是吗?”真田羽叶回应。
“可这只是一个玩偶。”理说。
“是啊,只是一个玩偶。”真田羽叶说。
“嗞嗞。”
一阵电流过后,理说:“这无用的同情心迟早会将你毁灭。”
阳光透过印着条纹图案的遮阳棚,落在地上,像一条条鱼骨。真田羽叶踩在上面,停住了脚步。
哄乱中,一双宽大的手从垃圾桶中掏出玩偶。
宏太的名字被父亲呼唤。
缩成一团身影被另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交叠。
宏太被高高托起,被抱在怀中。他接过玩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和他一样深棕色眼睛的人,破涕为笑。
亲子剧落幕,父子俩的双手握在一起。
理嗤笑一声,怪她瞎操心。
雨停了,半空中浮现出一弯浅浅的彩虹,学生们惊喜地呼喊。
真田羽叶找到一处洗手台,又听见了蝉鸣。
夏蝉最后鸣叫几声,秋天就要来了吧。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课,之前她向老师说明了情况,便去综合楼练琴。
她照例先取出弓,上松香。小提琴躺在有着蓝色柔软衬布的盒子里。
那是一把由巴塔?莫拉西在意大利的一座小岛上制作的小提琴,可以称赞一声精美绝伦。
这把四分之四小提琴曾经属于大她八岁,她那才华横溢、惊才绝艳的哥哥清川羽一。他在出生时就得到了它。
可是,和丹麦大提琴家本特森一样,他在三岁时开始接触四分之一小提琴时,他却固执地拒绝把琴放在下巴下,总是用演奏大提琴的方式去拉小提琴。
自然而然地,不久之后,清川羽一转去学了大提琴。
于是,这把无论是外观还是音色,都在价格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的小提琴,最终被真田羽叶得到。
调整好肩托,拉了几个空弦,确认琴弓的松紧,轻微调音,便照例进行音阶和琶音练习。先是三个八度,然后是三、六、八、十度双音阶和换指八度、接着练习泛音、双泛音。
闭目练习之时,突然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隔壁琴房练钢琴,也是从音阶和琶音开始,真田羽叶还听到了节拍器富有韵律的哒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