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些熟悉的呼唤,将他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拽回了片刻。
李若荀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
药物带来的灼热感和虚假的亢奋,与深入骨髓的疲惫疯狂交战,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他的嘴唇在呼吸面罩下翕动了几下。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被麦克风捕捉的气音,逸散在空气里。
“……对不起……”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的全部努力。
“谢谢……”
谢谢,你们还愿意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善意和精力。
最后,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
他的视线越过陆宁宣的肩膀,重新落回那片天花板。
纯白的……
真好。
那股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寒冷,彻底包裹了他。
纠缠他许久、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疲惫和痛苦,终于被一种更终极的平静所覆盖。
就这样吧。
太累了。
“就这样吧……”
他喃喃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被陆宁宣握在掌心的那只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松弛下来。
世界在陆宁宣的耳中轰然坍塌。
取而代之的,是心电监护仪上那条陡然拉直的水平线,和一道撕心裂肺的尖锐长鸣——
“嘀——!!”
“血压骤降!急性心衰!”
一直守在旁边的医生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陆宁宣隔开。
她被迫松开了手。
掌心空了。
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正在飞速流逝,再也抓不住。
“肾上腺素一支,静脉推注!”
护士立刻行动起来,将针剂快速推入输液管中。
另一名医生调高呼吸机的参数,徒劳地向那已经失去功能的肺部压入氧气。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一场与死神的竞速。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不是在拯救生命,只是在徒劳地对抗那个必然会到来的结局。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抵抗。
无力感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心头。
陆宁宣的视野被泪水彻底模糊,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死死盯着那个被医生护士围在中间的身影。
而在视频另一头,通话因为抢救而中断,屏幕变成一片漆黑。
但那刺耳的警报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给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
郑以仁站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辩护席的桌沿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悲愤、不甘与期望,都灌注到接下来的话里。
他只希望自己还来得及。
能来得及让李若荀在最后一刻,亲耳听到正义的宣判!
“审判长,审判员。”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响起,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的当事人,李若荀,在他短暂的二十年人生里,成立基金会,救助重病患者;他深入高原,为当地百姓做义诊……”
“他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去温暖这个世界。”
“可这个世界,回馈给他的是什么?”
“是污蔑,是网暴,是无休止的伤害!
“直到最后,当他为了保护一个正在被侵害的女孩,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他被刺穿胸膛,被划开腹部……”
“在生命垂危的时刻,他所做的,仅仅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良知的人,最本能的反应——阻止暴行,拯救生命。”
郑以仁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仿佛能看到李若荀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看到他在基金会视频里热忱的样子,看到他义无反顾救人的决绝背影和满地鲜血。
最后……是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被彻底摧毁的灵魂。
“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的,不是一串冰冷的法条,而是一个年轻人的命运!”
“是一个用生命践行善良的灵魂,是否应该背负污名离去!”
“刘和健的死是一个谁都不想的结果,但造成这个结果的,不是李若荀的反击,而是刘和健自己挥向无辜女孩的屠刀!”
“如果一个英雄在用生命践行正义之后,还要被我们用冰冷的法条去审判他自卫的分寸,去衡量他反击的必要性,那我们在向社会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
“请法庭给他,也给我们所有人,一个能够继续坚持善良的理由!”
话音落下,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手撑住面前的桌子,剧烈地喘息着。
“辩护人请求法庭,宣告被告人李若荀——”
“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