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的抗争(5)白鸽(1 / 2)

张云安看见了李若荀。

他就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喝空了的柠檬水,正用吸管无聊地戳着杯底的冰块。然后捞起一块,放进嘴里,用牙齿咯吱咯吱地咬碎。

清脆的声音在格调高雅的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鲜活气。

张云安心头一酸,忽然涌上一股阔别已久的重逢感。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明明前不久才在樱花国见过。

他记得,那天李若荀工作结束,他们一行人一起去看了夕阳。

落日熔金,晚霞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将天空和大海都染成了暖橘色。

那霞光温柔地洒在李若荀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可眼前的感觉,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漫长到他几乎要忘记了对方笑起来的样子。

“发什么呆呢?”李若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眼,正对上那双干净得像是有星辰坠落的眸子。

“难道是这家店的灯光太晃眼了?”

“没”,张云安连忙摆手,“哈哈,我是在想你牙口真好,但冰块还是少吃,对胃不好。”

张云安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却愈发浓重。

他环顾四周,餐厅里很安静,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柑橘香气。

明明很正常。

张云安将菜单递给李若荀:

“看看吃什么。这家店我来过,海鲜是一绝,食材特别新鲜,都是当天从港口运过来的。”

李若荀因为常年吃那些治疗抑郁症的药,胃口一直不太好,但他挺喜欢海鲜的。

“好啊。”

李若荀接过菜单,却没有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张云安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开心。

那样轻松而明亮的笑容,张云安好像从未见到过。

真好。

你就应该这样笑。

不知怎么,他心里这么想着。

笑容驱散了张云安心中那点莫名的阴霾。

餐厅里舒缓的音乐流淌着,刀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而美好。

他们随意地聊着天,从最近上映的电影,聊到某个不着调的圈内八卦,张云安感觉自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只想把这段时间所有遇到的趣事都讲给他听。

“云安哥,我跟你说个秘密。”

李若荀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神秘兮兮的样子像个准备分享糖果的小孩。

“什么?”张云安也配合地凑过去。

“我长出翅膀了。”李若荀的眼睛亮晶晶的。

张云安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只是好奇地问:

“真的?什么样的?快给我看看。”

“当然是真的,”李若荀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和调皮,“那你可看好啦!”

只见他站起身,在原地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双臂向后一振。

下一秒,张云安看见了——

一对雪白的翅膀从李若荀的肩胛骨处猛地张开。

每一片羽毛都仿佛凝结了世间最美的光,流光溢彩。

随即,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在一片绚烂的光芒中,彻底化作了一只白鸽。

那只鸟儿身上的羽毛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白,漂亮得不像凡间的生物。

“叽叽喳喳!”

小鸟发出两声清脆的叫声,扑棱着翅膀,轻盈地飞了起来。

它在餐桌上空盘旋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张云安伸出的手上。

张云安屏住呼吸,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它的脑袋。

羽毛软软的,绒绒的,带着一丝温暖,好摸极了。

小鸟似乎很喜欢他的抚摸,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啄了啄他的指尖。

它在张云安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便再次振翅飞起,灵巧地穿过餐厅半开的窗户。

小鸟飞入了窗外明媚的阳光里,全身的羽毛都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比刚才在室内更加绚烂夺目。

张云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一双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手,猛地攥住了那只流光溢彩的小鸟!

那双手是如此粗暴用力,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恶意,想要毁掉一切美好。

张云安甚至能看见小鸟在它的掌心痛苦地挣扎,漂亮的羽毛凌乱地散落。

然后,那双手猛地一折!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小鸟那对流光溢彩的美丽翅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被硬生生折断了。

折翼的鸟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就失去了所有飞行的能力,笔直地从高空坠落。

“不要!”

张云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捏住,几乎要从胸腔里爆裂开来。

他疯了一样扑到窗户前,不顾一切地探身往下看。

地面上,一滩向四周溅射开的血迹。

几根曾经流光溢彩的白色羽毛悠悠飘落,被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再也没有了半分方才绚丽的光彩。

“不……”

张云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急促地喘着气。

眼前的不是餐厅,而是他熟悉的卧室。

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清晨的天光。

天亮了。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是梦。

张云安坐起来,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散乱的思维渐渐回到现实。

已经十年了啊……

张云安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在梦中见到过李若荀了。

最开始的那几周,他几乎每晚都会坠入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个夜晚,回到那栋未完工的高楼下。

他一遍又一遍地奔跑,声嘶力竭地呼喊,却总是在触碰到那片冰冷的白布前惊醒。

有时候,梦境会仁慈一些,让他回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酒店房间。

他发疯似的踹开那扇门,死死抓住李若荀的手,可那双手总是像烟雾一样消散。

如果……

如果当时我强行闯进去,看好他。

如果那天我们再往那个方向多找一下,找到了那栋公寓。

如果我能拉住他的手……

如果……

如果……

“如果”是多么无力的一个词啊。

现实里,他什么都没抓住。

后来,时间治愈了一切。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个星球离了谁都一样转动。

可今晚,他为什么又到我梦里来了呢?

是孤单了吗?

张云安拿起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锁屏上硕大的日期数字跳入眼帘。

他忽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