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秋日的阳光透过客栈大门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秦月娥坐在柜台后,单手支着下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她看似在核对昨日的账目,心思却早已飘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能回忆起昨夜那灼热的触感和令人面红耳赤的悸动。一想到自己最后竟鬼使神差地……用手帮了他,秦月娥就觉得脸颊像被火燎过一般,滚烫得厉害。
“真是……太不知羞了……”她在心里暗啐自己一口,偷偷将手凑到鼻尖闻了闻,反复确认只有皂角的清新气息,这才稍稍安心。“嗯,一定没有味道了,别人发现不了的。”她自我安慰着,随即又握了握拳,下定决心,“下次……下次绝不能再让他这般得寸进尺了!不然……不然也太亏了!”
就在她心绪纷乱、脸上红白交错之际,小六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卷起的画轴,脸上带着兴奋与邀功的神情。
“掌柜的!掌柜的!您快看!”小六跑到柜台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张大家!他画了一晚上,天快亮才画完的!画完就塞给我,说让我赶紧拿来给掌柜的您,说是……说是抵他之前的饭钱和房钱!”
“哦?”秦月娥闻言,暂时抛开了心中的旖旎思绪,来了兴趣。张彦远“墨颠”之名,她是听南宫翎说过的,其画作价值连城。她倒是想看看,这位大家即兴之作,究竟是何模样。“快,打开我瞧瞧。”
小六连忙应声,将画轴在旁边一张空着的八仙桌上小心摊开。随着画卷徐徐展开,一股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一幅生动传神、意境悠远的中秋夜宴图,赫然呈现在秦月娥眼前。
画卷的构图极为精妙,以归云客栈大堂为背景,却又不拘泥于实物,巧妙地融入了窗外的明月、溪流与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虚实结合,意境全出。
画中人物更是栩栩如生,神态各异,仿佛能听到当时的欢声笑语:
画面中央偏右,正是她秦月娥自己。她侧身与身旁的青衫男子低语,画家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捕捉到了她当时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羞涩与甜蜜,唇角微扬,欲语还休。而一旁的林安,虽只是侧影,但那微微倾向她的姿态,以及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画面的温柔与专注,被描绘得淋漓尽致。
在他们旁边,文先生与王老郎中相邻而坐。文先生神态温婉平和,正微微倾身,似乎在询问着什么,眼神里带着邻里的关切。王老郎中则手持茶杯,面容比平日显得舒展,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认真聆听着。
画面左下角,“小白”,正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饭菜,腮帮子鼓鼓的,眼神却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菜,一副全然沉浸在美食中的满足模样,憨态可掬。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画面右下角。小六双手叉腰,身体前倾,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忿忿不平”,正与他对面那位身着略显凌乱长袍、胡子拉碴却眉飞色舞的中年男子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张彦远在自己的画笔下,显然进行了一番“艺术加工”,虽然依旧不修边幅,但那股狂放不羁的艺术家气质被突出,眼神锐利,手指似乎还在空中比划,仿佛在阐述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
而在稍远一些的角落,阿竹和小雅这对少年少女并肩而坐。阿竹脸色通红,正热情地给小雅的碟子里夹菜,眼神亮得惊人。小雅则微低着头,脸颊绯红,小口吃着,嘴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羞涩的欢喜。两人之间那股青涩而美好的情愫,被画家敏锐地捕捉并生动地呈现出来。
饭桌上,杯盘罗列,虽只是家常菜式,却在画家的笔下显得色香味俱全,仿佛能闻到那诱人的香气。门外,一轮圆满的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溪水潺潺,仿佛能听到那流动的声音。几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恰到好处地增添了画面的动感与秋日的意境。而那棵熟悉的大槐树,则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伫立在画境边缘,枝叶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富有诗意。
整幅画笔墨酣畅淋漓,既有写实的精细,又有写意的洒脱,将中秋之夜归云客栈内的温馨、热闹、甜蜜与各自的心事,完美地融合在一张纸上,气韵生动,堪称神品。
秦月娥看得入了神,心中震撼不已。她虽不通画技,却也看得出这幅画的非凡之处。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将他们所有人、那个特定夜晚的所有情感,永恒定格的艺术珍品。其价值,绝非区区饭钱房钱可以衡量。
“这……这画太珍贵了……”秦月娥喃喃道,目光久久无法从画上移开,“张大家这份礼,实在太重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重新卷好,递给小六,郑重吩咐道:“小六,这画你先妥善收好。等张大家睡醒了,你务必请他过来一趟,我得当面跟他好好商量一下这幅画该如何处理。如此厚礼,我实在不敢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 这画,若流传出去,足以成为传家之宝。
小六接过画轴,连忙点头:“掌柜的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等张大家醒了就让他过来。” 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有些踌躇,双手不安地搓着画轴,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说。
秦月娥何等敏锐,立刻看出了他的异样,柔声问道:“小六,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