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画(1 / 2)

那醉汉被秦月娥一句“私了还是公了”问得冷汗涔涔,再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南宫翎、堵着门口的小六以及手持擀面杖的张师傅,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试图商量:

“这位女掌柜,您息怒,息怒!我……我眼下确实是囊中羞涩,拿不出现钱。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我给您画幅画!我的画,那可是……”

他自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六一声冷哼打断了。

“画?哼!”小六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不信和鄙夷,“你的画能值几个铜板?怕是连我们张师傅揉的面团都不如!掌柜的,您可别信他这鬼话,我看他就是想赖账!”

一旁的张师傅虽然不懂字画,但也顺着小六的话,瓮声瓮气地帮腔:“就是!掌柜的,这号人我见多了,就会耍嘴皮子!还是直接扭送官府省事!”

醉汉一听,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刚才那点惶恐瞬间被一股文人骚客的执拗和愤懑取代,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争辩道:“你们……你们这些俗人!简直有眼无珠!我的画,价值千金!寻常人求都求不来!抵你们这区区饭钱房钱,绰绰有余!”

“哟呵!还价值千金?”小六被他气笑了,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醉汉脸上,“你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要真那么厉害,画能卖千金,你还至于混到连顿饭钱都付不起,躺我们客栈门口当醉猫?我看你啊,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死要面子!”

“你……你你这黄口小儿!气煞我也!”醉汉被小六连珠炮似的抢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六,手指都在打颤,“我……我那是……那是艺术家的风骨!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就懂吃饭付钱,天经地义!”小六寸步不让,嗓门比他还高,“少在这儿扯什么风骨!有本事你现在就拿出钱来!拿不出来,你就是个骗吃骗喝的!”

“好好好!今日我便让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醉汉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秦月娥,语气激动,“掌柜的!劳烦取笔墨纸砚来!我当场作画!若你们看了,还觉得我的画不值这饭钱,我……我任你们处置,绝无怨言!”

小六还想再呛声,秦月娥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看着醉汉那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以及那份即便落魄也难以完全掩盖的、属于某种执拗匠人的气质,心中微微一动。她虽不通丹青,但也见过些世面,觉得此人或许并非完全胡吹大气。

“小六,去取笔墨来。”秦月娥平静地吩咐。

“掌柜的!您还真信他啊?”小六急了。

“去拿。”秦月娥语气不容置疑。

小六愤愤地跺了跺脚,狠狠瞪了那醉汉一眼,还是转身去柜台后面取来了文先生记账用的笔墨和一张寻常的宣纸,没好气地往醉汉面前的桌子上一拍:“喏!画吧!看你能画出个什么花来!”

醉汉也不计较纸张笔墨的普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酒意和愤懑都压下去。他拿起笔,蘸饱了墨,目光在大堂内一扫,最终落在了还在那儿气鼓鼓的小六身上。

只见他手腕悬动,下笔如飞,笔触时而迅疾如风,时而细腻如丝。他不再与旁人争辩,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了笔下的世界里。寥寥数笔,一个活灵活现的跑堂形象便跃然纸上——正是小六方才叉着腰、梗着脖子与人争吵时的模样,那眉宇间的忿忿不平、那动态的身形,被捕捉得惟妙惟肖,虽只是墨线勾勒,未及敷色细节,但神韵十足,一股生动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站在秦月娥身侧的南宫翎,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当他仔细观察那醉汉的握笔姿势、运笔的节奏以及画中那不拘一格、重在写神的风骨时,脸色微微一变。他凑近秦月娥,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掌柜的,此人……手法神态,颇似江南那位近年来声名鹊起,却行踪飘忽、性情古怪的大画师,‘墨颠’。我曾……在某地的藏画阁中见过他的仿作,其神韵有几分相似,但真迹据说更为不羁传神。”

其实,无需南宫翎提醒,秦月娥自己也看出了不凡。她不懂画技流派,却能感受到那画中扑面而来的“活气”,仿佛小六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跳出来继续跟他吵架一般。这绝非寻常画匠所能为。

不多时,一幅《小六争执图》便已完成。醉汉掷笔于案,拿起那幅墨迹未干的画,得意地走到小六面前,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嘲讽:“小子,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瞧瞧!老夫的画,如何?”

小六本来打定主意要挑刺,可目光一落到那画上,看到画中那个栩栩如生、连他自己都觉得神似的自己,到了嘴边的刻薄话顿时卡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一丝丝佩服,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强撑着嘟囔道:“哼!画……画得像个猴子似的!有什么好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