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独自伫立在忘川河边,望着那无声流淌、沉浮着无数记忆碎片的幽暗河水,心中思绪万千,如同那河底纠缠的水草。
家人的音容笑貌、阴阳永隔的现实、那份深植于魂髓却无法追溯源头的莫名空虚与渴望……
种种情绪交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魂体之上,几乎要将他拖入那冰冷的河水中。
“陆文书?”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如同穿透迷雾的一缕微光。
陆鸣回头,只见姜灵儿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站在几步开外,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药囊,脸上带着真诚的担忧。
“见您心神不宁,独自往河边来……师傅常说,此地魂殇气重,易引心魔,扰动人的前世今生最深的执念,有些不放心。”
她轻声解释道,走上前来,步伐轻盈,“这‘忘忧散’……或许带在身边,闻着也能宁神些,抵挡些许河边的阴寒怨怼之气。”
陆鸣心中一暖,那暖意细微却真切,驱散了一丝周遭的阴冷。
他微微颔首:“有劳姜姑娘挂心。只是心中有些……思绪难平,纷乱如麻,想来此静一静,理一理。”
他发现自己对着姜灵儿,总是不自觉地会多说几句,一种莫名的信任与亲近感油然而生,仿佛面对一位相识已久、可倾诉心声的故人。
姜灵儿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沉默而深邃、仿佛蕴藏着无数悲欢离合的忘川河。
河水幽暗,映不出倒影,唯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其中沉浮明灭,那是未能完全洗去的记忆碎片与未竟的执念,是无数魂灵存在过的证明。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有河水流动的微弱呜咽声,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魂殇气息,仿佛低语着永恒的别离。
“有时觉得,”陆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迷茫,目光失焦地投向对岸那片如火如荼、却注定花叶永不相见的彼岸花,“这忘川之水与奈何桥,隔开的不仅是阴阳两界,更是……所有的曾经与现在,所有的因与果,所有的……情与念。饮下孟婆汤,过了这桥,前尘往事便真的一笔勾销,化作虚无?那阳世间的刻骨铭心,那些曾让人生值得一过的炽热爱恨,就真的……毫无意义,随风散尽了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失落与不甘,仿佛在质问这天地间的法则。
姜灵儿安静地听着,清澈的眼眸中也映入了河水的幽光与对岸花海那凄艳的红影。
她思索了一会儿,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超越年龄的智慧,仿佛不只是她在说话,而是在转述某种古老的箴言:“师傅常说……汤能忘情,却不能灭迹。记忆或许会散,形貌或许会改,但有些东西……不会,它们会沉入魂髓,成为本能,或是化作来世眸中一滴无由的泪。”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孟婆那些深邃难解的话语,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她说,最深沉的因果,最执着的念想,即便洗尽了记忆的表象,也会化作魂灵最底处的印记,或是……对岸那片花海的一抹独特颜色。它们会以另一种更本质的方式……延续存在,等待萌芽的契机。阳世间的牵挂,或许正是……此岸留下的‘印记’,是未尽的因果,是跨越生死的回响。它们让离去并非彻底虚无,也让留下的人……有了凭依与念想。思念……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超越形态的深刻连接吧?虽然痛,但证明着…曾经真实地、深刻地存在过、爱过、活过。”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陆鸣的侧脸上,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微酸楚的涟漪,这种感觉来得突兀且毫无缘由,让她微微怔住,仿佛触碰到了自己魂体中某个沉睡的角落。
陆鸣蓦然怔住,反复咀嚼着她的话。
这番话,像是一道强烈的微光,不仅照亮了他对家人思念的意义,更莫名地剧烈触动了他魂体深处某个被牢牢封锁、连他自己都无法触及的角落,引起一阵无声却剧烈的震颤与深沉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