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面包车像一个被遗忘的铁皮罐头,锈迹斑斑地搁浅在医院后巷的阴影里。车厢内,汽油、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江诗韵蜷缩在后座最深处,拐杖斜靠在座椅旁,那只厚重的石膏腿笨拙地伸展着,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牵扯着脚踝深处碎裂般的疼痛。
肺叶像个漏气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湿啰音和隐隐的血腥味。身体的疲惫如同浸透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着她,几乎要将她拖入昏厥的深渊。但她不敢睡,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外那条狭窄、肮脏的巷口,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晨光勉强挤进这条被遗忘的缝隙,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涂鸦和地面蜿蜒的污水痕迹。雨是停了,但空气里饱和的水汽让一切依旧湿漉漉的,仿佛昨夜的惊惶与奔逃,都凝结成了这挥之不去的潮湿,粘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心跳和呼吸在逼仄的空间里徒劳地计数。那个“快递员”是谁?受何人之托?接应的人什么时候来?会是另一个陷阱吗?苏小雨在哪里?范俊武……他还活着吗?
无数个问题像毒藤般缠绕着她的思绪,勒得她几乎窒息。她攥紧了手中那把冰冷的车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活着的实感。
外面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或远或近的人声,都让她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瞬间绷紧。每一次巷口光影的晃动,都像是追兵逼近的预兆。
等待。在这片肮脏的、暂时的安全岛上,等待命运下一次不知是仁慈还是更残酷的拨弄。
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煎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她只能靠回忆那个“快递员”稳定有力的手臂,和黑暗中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来勉强维系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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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单独囚室。
范俊武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像一尊入定的石佛。肩背和额角的伤口不再流血,但深紫色的淤痕和持续的钝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清晨水池边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杀。
外面的骚动并未完全平息。隐约能听到车辆频繁进出的引擎声,以及比平时更密集、更急促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的气息。
刀疤脸的警告,“明天。放风。水池边。”像一句谶语,已然应验。那么,他传递出去的、指向青石巷老陈的血书,是否也起到了作用?那个瘦弱年轻人,是否真的把消息带了出去?
他不知道。他像被困在井底的囚徒,只能透过一线微光,猜测着井外的风云变幻。
囚室的门锁传来响动。不是送饭,也不是提审。门被打开,进来的依旧是早晨那两个表情冷峻的陌生看守。
“范俊武,转移。”
转移?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范俊武的心猛地一沉。是正常的程序轮换?还是顾言深在刺杀失败后,准备将他转移到更易于控制、或者更便于“处理”的地方?
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沉默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肩背的伤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被戴上了手铐,比平时更紧,金属边缘深深陷入皮肉。两名看守一左一右,押着他走出囚室。
走廊里的气氛果然不同寻常。巡逻的看守明显增多,眼神警惕,如临大敌。他被带着没有走向通常的出口,而是拐向了一条更偏僻、通往内部车辆通道的侧门。
一辆车窗贴着深色膜的黑色厢式货车,已经等在那里。引擎低沉地轰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