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推土机(1 / 2)

北方小城的照相馆,蜷缩在一条背阴的巷子里,门脸窄小,橱窗里还摆着十几年前流行的婚纱样照,模特的笑容泛着陈旧的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听范俊武说明来意,又捏着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胶卷对着光看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老物件……得用老法子。”他嘟囔着,引范俊武走进里间。那里气味刺鼻,是显影液和定影液混合的味道,混杂着纸张受潮的霉味。红灯亮起,黑暗被染上一层不安的血色。老师傅的手很稳,在盘池间操作,像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仪式。范俊武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在药液中缓缓滑动的相纸。

影像如同鬼魅,在苍白的纸面上一点点浮现。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细节。不是人物,是文件。一张张,一页页,拍摄得有些歪斜,但字迹清晰可见。是图纸,施工图纸的局部,上面有红色的笔迹进行标注和修改。还有几页像是会议纪要或工作日志的片段,上面反复出现“顾宏远”的签名批示,以及一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原支护方案成本过高,按此修改”、“工期紧迫,风险可控”、“口头通知,不留记录”……

最后一张,是一份签收单的残页,物品栏写着“特种高强度速凝剂(非标)”,接收单位签名潦草,但旁边的备注小字,隐约能辨出“城西项目……紧急调用……”

时间,全都对得上。

范俊武感觉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扶着冰冷的池壁,才勉强站稳。这些被大伯用生命藏匿起来的碎片,像一块块冰冷的铸铁,终于拼凑出那场“意外”背后,贪婪而冷酷的真相。不是疏忽,是蓄意!是为了压缩成本、赶超工期,明知存在地质风险,却悍然采用不合规材料、篡改支护方案的草菅人命!

那冰冷的、盘踞在他心头多年的恨意,此刻有了确切的形状和重量,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撑裂。他盯着那些在血色灯光下显得愈发诡异的影像,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顾宏远当年下达命令时,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他付了钱,将冲洗好的照片用油布重新包好,贴身收起。走出照相馆时,北方干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知道,从现在起,他握着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仇恨,而是能点燃炸药库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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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医院里,江诗韵试图与自己的身体谈判。那包裹着厚重石膏的腿,不再是她延伸的意志,而是一个叛徒,一个沉重的累赘。护士按时送来白色的止痛片,她看着那药片,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抗拒。

疼痛是真实的,是那片废墟、那场挣扎留给她的最后印记。用药物麻痹它,仿佛就是对过往的一种背叛。她将药片藏在舌下,等护士离开,再偷偷吐掉。她要清醒地记住这痛,记住他们是如何将她和她最后的阵地强行剥离。

苏小雨带来了最终的消息。“锈蚀工厂”将在明天清晨被正式清场,设备和私人物品必须在今晚之前全部搬离。有推土机已经开到了工厂外围。

江诗韵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让苏小雨帮她找来轮椅,推着她去医院的露台。露台很高,可以望见城市边缘的大致轮廓。她看不到那片熟悉的锈色厂区,但她能感觉到,某个属于她的部分,正在被连根掘起,发出无声的哀鸣。

她拿出那本皮革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划过,这一次,笔迹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们推倒墙壁,掩埋痕迹,以为这样就能抹去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