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俊武也怔住了。他看着她。阳光下的她,未施粉黛,穿着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抱着书本的手指纤细却有力。她身上有一种褪去了所有华丽装饰后的、本质的清冽与坚韧,像雪后初霁的远山。他知道她的成功,邵峰在他耳边用夸张的语调渲染了无数次。那份为她由衷的高兴,在此刻直面她清澈目光的瞬间,与自身隐秘背负的重担、以及过去那段混账历史带来的羞愧感猛烈冲撞,让他喉咙发紧,所有预先设想过的、哪怕只是在脑海中排练过的只言片语,都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她点了点头。动作因为紧绷而显得异常僵硬,像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了一下。
江诗韵看到了他怀中那些与他气质迥异的书籍,也看到了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疲惫与某种决绝的沉静。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便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他的沉默而感到失望或愤怒,也没有因为这次意外的相遇而流露出任何热切。她只是同样,用一种经历过巨大动荡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微微颔首,回以一个同样轻浅的致意。
没有言语。
没有解释。
没有宽恕或和解的迹象。
他们就像两条曾在风暴中交错、各自承受了重创的船,此刻在暂时平静的海域偶然重逢,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默然对视一眼,确认彼此都还在航行,便再次调转航向,驶向各自未知的、或许依旧布满暗礁的前路。
江诗韵抱着书,与他擦肩而过。她的发梢带起一缕极淡的、混合着阳光皂角与墨香的气息,掠过他的鼻尖,像羽毛轻轻搔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微痒的痕迹。
范俊武僵立在原地,直到她轻盈而稳重的脚步声在书架深处渐渐消失。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些冰冷枯燥的文字,它们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规则与险恶,是他必须征服的战场。而刚刚那一瞥中,她眼底那片不再依赖于任何人的、自内而外生发出来的光芒,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暖流,猝不及防地穿透了他为自己构筑的、冰冷坚硬的外壳,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酸涩温度的悸动。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他过去的懦弱带来的伤痕,更有此刻他独自背负的、可能与顾家有关的血腥秘密。他不能,也不敢,再将她也拖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沉重的书籍抱得更紧,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坚定的步伐,走向图书馆的出口,重新没入属于他的、充满汗水与谋划的现实。
阳光依旧明媚,图书馆内静谧安然。一次无声的交错,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彼此心底那片经历过荒芜的土地上,悄然松动,孕育着无人知晓的、微弱的新绿。
暗礁依旧潜伏于前路,冰冷的复仇之火在心底幽燃。但那一缕偶然照见的、源自她灵魂深处的暖流,却像一颗被悄悄埋下的种子,在冰封的土壤下,等待着或许永远无法破土,却也永不熄灭的、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