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身影在黑暗中气得似乎哆嗦了一下。场景再变!这次是荒宅内部,房梁上,一根麻绳晃晃悠悠,一个穿着白袍、舌头耷拉出来足有半米长的吊死鬼,正挂在上面晃荡。他猛地吸了口气,那长舌头像条灵活的红绸子,“嗖”地卷到嘴边,然后……
“Yo!Yo!check it out!这屋梁,它高又高!老子上吊,很无聊!舌头长,能打糕!你看地上那小伙,他还在笑!Skr~Skr~”
这Rap唱得是口齿不清,调跑得能从北京歪到海南岛,还自带电音(可能是嗓子被勒的)。
王大路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狂飙,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哈哈哈!烫嘴!哥们儿你这Rap太烫嘴了!舌头捋直了再唱行不行?还Skr?你这是轮胎漏气了吧!录下来录下来,明天热搜预定:#惊!某过气吊死鬼企图靠说唱翻红#!”
吊死鬼的唱腔戛然而止,那长舌头无力地垂落下去,晃悠了两下,透着一股生无可恋。
接下来的场面,更是彻底沦为了“群魔乱舞”的搞笑集锦:
血淋淋的骷髅架子非要表演踢踏舞,结果散架了三次,最后一次小腿骨飞出去差点砸到老头自己;抱着自己脑袋的书生鬼,脑袋在旁边声情并茂地念着酸诗:“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身子却在满地找他的头:“我头呢?我刚放这儿那么大个头呢?”;水鬼从院子的破水缸里爬出来,浑身滴着水草,刚要表演“贞子爬行”,王大路一脸关切地递过去一块破毛巾:“大哥,擦擦吧,天冷,别感冒了!”……
老头站在这一片鸡飞狗跳的“恐怖”场景中央,那原本凝实的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透明,颜色也迅速褪去,从灰扑扑变成了惨白,眼看就要跟背景融为一体了。他指着王大路,手指头都在哆嗦,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从最初的阴险得意,到困惑,到恼怒,再到现在的……委屈和绝望?
王大路笑够了,揉着笑酸的脸颊,看着老头那副快要气到魂飞魄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收起手机,走过去,站到老头面前。
老头警惕地看着他,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点评。
王大路却突然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有些柔软,带着点怀念。他轻轻叹了口气,在老头惊愕的目光中,伸出双臂,虚虚地抱了一下那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身影。
“老爷子,”王大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别折腾了……您这劲儿,胡闹的样子……真像我去年的爷爷。”
老头浑身猛地一僵,彻底不动了。
“我爷爷啊,就是个老小孩,最爱逗我玩,扮鬼脸、讲蹩脚的鬼故事吓唬我,就为看我假哭然后哄我……跟您刚才一样,笨拙得有点可爱。”王大路吸了吸鼻子,继续轻声说着,“他走之前,躺在病床上没力气了,还非要跟我打赌,赌我能不能一口气吃掉三个包子……我输了,他笑得像个孩子……”
周围那些群魔乱舞的幻象,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荒宅还是那座荒宅,破败,寂静,只有风吹野草的沙沙声。老头的身影凝实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里,阴鸷和戏谑褪去,只剩下一种怔忡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呆呆地看着王大路,看了好久。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老头脸上居然浮起两抹疑似红晕的东西(虽然在他那半透明的脸上看起来极其诡异)。他扭扭捏捏地,把手伸进那宽大的、虚虚幻幻的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呃,一本看起来非常古朴,封面是深褐色不知名皮质的册子。册子封面上用一种奇怪的文字写着两个字,隐隐散发着微光。
王大路眨巴着眼,看着老头羞答答地,像是递情书一样,把那册子递到他面前,翻到某一页。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日期,有些是黑色的,有些是红色的。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一个红色的、王大路怎么看都看不清的名字旁边,虚空划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那名字后面的日期,好像……变了一点点?
做完这一切,老头迅速收回册子,揣回袖子里,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虽然是虚的)碾着根本不存在的石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那什么……看你小子……还挺顺眼……给你续上十年……当……当压岁钱了……”
说完,根本不等王大路反应,老头的身影“噗”的一下,像个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点陈腐却又莫名有点温馨的气味,随风散掉。
王大路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满格电、屏幕亮得晃眼的小电驴,又抬头看了看那座依旧破败、但却似乎没那么阴森的荒宅,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还在跳,温热的。
“压岁钱……”他喃喃自语,最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骑上焕然一新的小电驴,轻快地驶离了这片地方。前方的路,在星光照耀下,好像变得格外清晰和踏实。
只是很多年后,王大路跟人吹牛,总会提起那个夜晚,那个赌鬼老头,以及那份独一无二的“续命”大礼。末了总会加上一句:
“你们说,他一个老鬼,哪来的权限改生死簿?还特么是压岁钱!这后台……得有多硬啊?哈哈哈!”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刻,只有夜风拂过荒宅,带走一丝似有若无的、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