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枯树,树干的中间,有一个被雷电劈开的、黑漆漆的大洞。
树洞!
杨汝成的心中,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求生的渴望!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用那把斧子,一下又一下地,插进面前的雪地里,拖动着自己那残破的身体,朝着那个或许能让他,多活一天的“家”,艰难地,爬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杨汝成,终于,将自己那早已被冻得没有一丝知觉的身体,塞进那个狭小、却能勉强隔绝风雪的树洞里时。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靠在粗糙、冰冷的树干内壁上,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流失。
伤口,在流血。
生命,在流逝。
他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自己,很可能,就会在睡梦中,被活活冻死、或者,流血流死。
他挣扎着,将那把沾满了刘栓子鲜血的汉阳造步枪,从背后,解了下来。
他用那把剥皮小刀,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身上那早已和伤口,冻结在一起的破布条,一点一点地,割开。
“嘶——”
布条,连带着血肉,被撕扯下来,带来一阵阵让他几欲昏厥的剧痛。
他强忍着,将身上,所有还能用的、相对干净的里衣,都撕成了布条。
然后,他开始,处理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他没有药品,没有酒精。
他唯一能用的,就是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办法——用雪,来清洗伤口。
他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狠狠地,按在了自己右腿上那个还在不断向外冒着鲜血的枪伤上!
“呃啊——!”
极致的冰冷,和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剧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酷刑!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吼!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那本就湿透了的后背。
但是,他没有停下。
他咬着牙,用雪,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
然后,他用布条,死死地,将伤口,勒住!打上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处理完腿上的枪伤,他又开始处理肋下的刀伤,和肩膀上的贯穿伤。
当他,将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口,都用这种近乎于自残的方式,草草地处理了一遍之后。
他整个人,已经彻底虚脱了。
他靠在树洞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但是,他知道,他还不能休息。
他必须,在自己昏过去之前,再做最后一件事。
他将那把汉阳造步枪,横在了自己的膝前。
又将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子,和那把锋利的剥皮小刀,放在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半块,沾满了李顺鲜血的,干硬的玉米饼子。
他将饼子,放在嘴边,却没有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李顺哥……”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你说……这人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有树洞外,那如同恶鬼咆哮般的,呼啸的风雪。
“我不信。”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们,都还在。”
“你们,都在天上,看着我呢。”
他缓缓地,将那块饼子,掰下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嘴里。
干硬的饼子,在他的口中,慢慢地融化,变成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珍贵的,暖流。
顺着他的喉咙,流淌进他那早已冰冷的、空空如也的胃里。
“放心吧。”
“我,会活下去的。”
“我会带着你们,所有人的那份。”
“好好地,活下去。”
说完,他将剩下的饼子,珍而重之地,重新,揣回了怀里。
然后,他靠着树洞,闭上了眼睛。
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就将他,彻底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