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山坳,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石板上那可怜的一小堆子弹,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相信和绝望。
“没了?”杨汝成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没……没了。”王二的嘴唇,哆嗦着,他不敢去看杨汝成的眼睛,“队长……所有的子弹,都在这里了。步枪弹,二十七发。机枪弹,一个弹板,还剩下……不到三十发。加起来……不到六十发子弹。”
不到六十发子弹。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这意味着,他们这十几个人,平均下来,每个人,连五发子弹都分不到。
“粮食呢?”杨汝成又问道。
另一个负责清点物资的队员,闻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干瘪的布袋。
“队长……我们……我们只剩下……不到半袋子的炒面了。省着点吃,每个人,分一小口,大概……大概还能吃一顿。”
弹尽。
粮绝。
这两个词,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他娘的!”赵家老三,猛地一拳,砸在了身旁的岩石上!坚硬的岩石,瞬间,就被他砸出了一片血迹!
“这还打个屁的仗啊!!”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嘶吼道,“没吃的,没子弹!日本人只要再追上来,都不用开枪,光用人堆,就能把我们活活给堆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另一个队员,绝望地反问道,“现在,往回走,也是死!往前走,也是死!我们……我们根本就没活路了!”
“都给老子闭嘴!”
杨汝成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他猛地抓起石板上那把缴获来的日式刺刀,“锵”的一声,狠狠地插在了面前的冻土里!
“谁他娘的再敢说一个‘死’字,我就先把他,送到阎王爷那里去报道!”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
“看看你们现在这副熊样!都还是爷们吗?!”
“李顺哥,尸骨未寒!那十几个躺在‘熊瞎子涧’里的兄弟,眼睛,都还没闭上!你们,就想当逃兵了?!”
“你们忘了,靠山屯那一百多口子人,是怎么死的了吗?!”
“你们忘了,下河套村的乡亲们,是怎么被吊在树上的了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众人的脸上。
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没子弹了,我们不会去抢吗?!”
“没吃的了,我们不会去猎吗?!”
“我们是狼!不是等着被宰的羊!”
“只要我们这口气,还在!只要我们手里,还有一把刀,一根棍!这场仗,就他娘的,没完!”
他拔出那把刺刀,指向了北方,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阴沉、愈发神秘的,连绵不绝的山脉。
“都看到了吗?”
“那里,就是‘龙脊山’!”
“日本人,不敢进去!那里,就是我们的活路!”
“只要我们,能活着,走到那里!我们,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现在,我命令!”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人,立刻,把剩下的炒面,都给我分了!吃了它!然后,背上我们的伤员,带上我们牺牲的兄弟!我们,就是爬,也要给老子,爬进‘龙脊山’!”
“谁要是敢掉队,谁要是敢再说一句丧气话,就别怪我杨汝成,不认他这个兄弟!”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残存的义勇队员们,被他那股悍不畏死的疯狂和决绝,重新点燃了斗志。他们齐声应和,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
“好。”杨汝成点了点头,“出发!”
他第一个,弯下腰,将一具牺牲同伴的、早已冰冷的尸体,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然后,他拿起那支只剩下不到五发子弹的步枪,头也不回地,踏着厚厚的积雪,迎着刺骨的寒风,朝着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传说中的死亡之地,一步一步,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走了过去。
身后,那十几道同样伤痕累累、却又同样挺直了脊梁的身影,默默地,跟了上去。